兵部尚书擦着脑门上的冷汗,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文官队列里头。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史越众而出,捧着笏板痛心疾首:
“陛下,军器制造局乃国之重地,怎可混入妇道人家?
女子本就属阴,污秽不洁。
做出来的兵器送到战场上给将士们用能吉利吗?上天震怒之下,对将士们来说只怕不利啊。”
贺筱芋抱起胳膊,斜眼睨着那老御史。
“你从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更不吉利,你早晚会死啊。你要是从男人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你肯定不会死,吉利得一批。”
殿内落针可闻。
几个年轻官员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
那老御史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
你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崔首辅轻咳一声,缓步站出来打圆场:
“长公主殿下言重了。老臣以为只要能造出利器,请个女工匠倒也无妨,横竖制造局里头干活的主力还是男工匠。”
户部的何大人捻着胡须。
好奇地搭腔:
“姓陈的女工匠?莫非是幽州那个世代打造兵器的陈家?”
都察院的陈御史闻言跨前一步,扯着嗓子揭老底:
“诸位大人有所不知,此女名叫陈玉娘乃是陈家上一任老家主的独女。
当年老家主迫于族老们传男不传女的压力,将家主之位传给了堂侄。
谁曾想这陈玉娘为了个野男人,不仅偷拿家族秘方给外人,还背地里偷学陈家传男不传女的锻造绝活,据说被陈家人赶了出去。
不过这都是陈家传出来的,真相到底怎样我们也不知道。”
“呸。”
贺筱芋毫不客气啐骂:
“都什么腌臜玩意儿?还传男不传女,照你们这么个传法传到最后干脆绝种算了。
陈家早些年的兵器是不错。
可自从换了现在这个家主,这十几年来造出过一件像样的玩意儿吗?
连隐世的上官家半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依本公主看,现在那个陈家家主就是个纯纯的大棒槌。”
众人……传女儿都跟了外姓人。
站在皇室宗亲队列前头的八王爷,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与旁边的几个老王爷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人眼底全是对龙椅上那位的揣测。
皇上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纵容一个黄毛丫头在金銮殿上撒野不算,难不成真打算打破祖制,让一个女人长久地站在朝堂上参政?
这时候,两名小太监托着铺了明黄绸缎的木盘走上大殿。
木盘上头摆着的正是那架青铜十六连发弩。
武将们伸长了脖子。
眼珠子黏在弩机上拔不出来。
贺筱芋背着手站在旁边,冷眼瞧着底下这帮人的反应。
看着看着,她发现八王爷看那架连发弩的眼神不对劲,眼底深处藏着一股子贪婪与算计。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悄摸掐了几个指诀。
哟呵,八王爷这个老东西。
肚子里头憋着谋朝篡位的坏水呢。
皇上让人把连发弩呈上来,亲自掂了掂分量,龙颜大悦:
“好!此弩轻巧便携,机括精妙,当真是国之利器。传朕旨意封陈玉娘为正六品乡主,享朝廷食禄,赐黄金百两。”
旨意一出。
文官队列里头炸开了锅。
乡主那可是有品级、吃朝廷皇粮的封号。
刚才被骂回去的老御史又跳了出来,连声高呼:
“陛下三思啊。一个妇人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鼓捣出个新奇物件罢了。
赏些金银绸缎便是天恩浩荡,怎可轻授乡主封号?这传出去岂不叫天下读书人寒心。”
好几个礼部和吏部的官员也跟着附和。
个个慷慨激昂,仿佛封陈玉娘一个乡主就能让大周朝当场亡国。
“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都没有这等天恩。一个妇人无意之举怎么能打破规矩?”
“她一个女人凭什么?”
贺筱芋指着那几个跳脚的文官破口大骂:“我呸你们一脸狗屎。
这连发弩要是个带把的男人做出来的,你们这帮老不死的肯定得吹上天,哭着喊着求父皇破格录用,还得让制造局供起来重点培养。
怎么着换成个女人做出来的,就只配打发几个臭钱。
你们一个个披着人皮干着畜生事,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屁眼连着脑门,拉的屎尿是不是长你们脑仁里去了?”
她一口气不带喘地把那几个官员的祖宗十八代连带着全身上下问候了个遍。
什么难听骂什么。
换做旁人在朝堂上这么喷粪,早被满朝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可偏偏上头这位是敢在太和殿动手扇巴掌,踹肚子的主。
那几个老臣被骂得浑身打摆子,硬是把后头的劝谏话吞回了肚子里。
刑部尚书眼瞅着殿内气氛不对。
赶忙捧着卷宗站出来转移话头:
“启禀陛下,承恩公府沈氏与宁远侯府宋氏混淆皇室血脉、虐待长公主殿下一案,经三司会审,罪证确凿,犯人皆已画押认罪。按大周律当满门抄斩,请陛下圣裁。”
皇上敛去笑意。
抓起朱笔在奏折上一划:
“沈国公夫妇及其三个儿子,并宋崇山、沈月菱,七人皆斩立决。
其余两族亲眷念在沈贵妃往日侍奉朕躬的份上,死罪可免。
一律刺字流放西北苦寒之地,贬为贱籍,世世代代不得入京,其子嗣永世不得参加科举经商参军。”
接着又有几位御史出列。
呈上弹劾废太子余党的奏章。
皇上脸色阴沉。
连看都没多看,吐出四个字:
“从严查办!”
抄家砍头的血腥气往大殿上一扑。
方才那几个还在为乡主封号斤斤计较的官员彻底夹紧了尾巴,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趁着满朝文武都在战战兢兢听旨的工夫。
贺筱芋猫着腰,顺着蟠龙金柱后头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太和殿。
她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偏殿。
三两下扒掉繁琐的公主朝服,换上一身短打粗布衣裳,揣上令牌就出了宫门。
京城东边的猫儿胡同里。
野狗、马猴、豆虫和羊屎蛋四个半大小子,正领着乌泱泱一大群从城里城外召集来的小乞丐蹲在墙根底下。
瞧见巷子口溜达过来的身影。
野狗蹭地跳起来,挥着黑乎乎的爪子高喊:
“大姐头。俺们在这儿呢!”
几十号小乞丐齐刷刷站起身,场面颇为壮观。
贺筱芋加快步子走过去,满意地扫视了一圈:
“野狗,今天咱们干票大的,挨家挨户去大人们府门口要饭。你们的破碗破筷子都备齐了吗?”
“备齐了。”马猴拍着胸脯,献宝似的举起手里豁了八个口的粗瓷碗,“大姐头你看,俺连敲碗的竹板都找好了。”
“干得漂亮。”
贺筱芋打了个响指,“都给我听好了,待会儿到了地方,谁问起来,你们就统一口径说是从安阳睦州一路逃荒过来的受灾老百姓。今天咱们头一站,先去八王府门口开张。”
说完。
贺筱芋从旁边小乞丐手里接过一件打满补丁的破烂褂子套在最外头。
又扯过一根灰布条把满头青丝胡乱一绑。
她蹲下身,从墙角抓起一把泥土毫不犹豫地往自己那张艳丽的脸蛋上抹去。
不过两息工夫。
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就变成了一个灰头土脸的逃荒小叫花子。
贺筱芋拍了拍手上的土,冲着身后几个乞丐一挥手:“把装银子和粮食的麻袋都给我拎稳当了,走着去八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