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刚过,青禾小跑着进了院子,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夫人,相爷回府了。福伯说,今晚相爷在正厅用膳,请夫人过去。”
沈鸢放下手里的书,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还挂在高处,离黄昏尚早。这么早就回来了?她以为他要在部里待到天黑。
“知道了。”她说。
青禾去开箱找衣裳,翻出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又翻出一件藕荷色的,举着两件在沈鸢面前比了比。
“这件水红的喜庆,”青禾说,“夫人穿这个吧。”
“藕荷色。”沈鸢说。
水红太艳,像在讨好。藕荷色素净,不扎眼,也不会让人觉得怠慢。
青禾应了一声,帮她换上,又给她重新梳了头,插了一支白玉簪。沈鸢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的人眉眼淡淡的,衣裳素素的,像个寡居的妇人,不像新嫁娘。
她故意这样打扮的。
走出栖梧院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回廊上,把整条廊子染成了橘红色。沈鸢走在光影里,绣鞋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正厅在府邸中轴线的第二进,比她想象的要近。她到的时候,丫鬟们正在摆膳,长长的八仙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碗筷碟勺一应俱全,却只有两副。
两个位置,面对面。
沈鸢在靠窗的一侧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四菜一汤,没有她以为的山珍海味。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肉,一碟桂花藕,一条清蒸鲈鱼,中间是一盆莲藕排骨汤。
家常菜。
和她想象中权臣的饭食不太一样。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不紧不慢。沈鸢抬起头,看见谢渊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比朝堂上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清癯。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她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丫鬟们鱼贯而入,盛了两碗米饭,轻轻放在二人面前,然后退了出去。门被带上,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鸢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饭。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碗沿上还沾着一颗没淘净的米粒。她盯着那颗米粒,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渊也没有说话。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莲藕,慢慢地吃了。
沈鸢等了片刻,也拿起筷子。她夹了一筷子时蔬,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不是不好吃,是她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她不知道怎么跟这个人吃饭。
在教坊司的时候,她学过怎么陪客人吃饭——要笑,要说话,要殷勤地斟酒布菜,要恰到好处地奉承。但那些技巧用在这里,只会显得可笑。谢渊不是教坊司的客人,他是她的仇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是一个她完全看不透的人。
所以她选择了最笨的办法——不说话,只吃饭。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谢渊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不看沈鸢,目光落在桌上的菜盘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沈鸢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她吃得很快,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想快点吃完快点走。
但她刚吃了小半碗,就发现自己没胃口了。不是饭菜不好,是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她放下筷子。
谢渊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就吃这么点?”他问。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沈鸢迎着他的目光,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回答。说实话?她吃不下了。但说实话会不会显得娇气?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个需要照顾的人。
“不饿。”她说。
谢渊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饭。
沈鸢坐在那里,看着他把一碗饭吃完,又盛了半碗汤,慢慢地喝。他的手指修长,端碗的姿势很好看,拇指扣在碗沿上,其余四指托着碗底,稳稳当当。
她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吃饭也慢,也喜欢喝汤,每次喝完都要用勺子刮一下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母亲总说他“像饿死鬼投胎”,父亲就笑,说“粒粒皆辛苦”。
谢渊放下汤碗,用帕子擦了擦嘴,抬眼看着她。
“府里还住得惯吗?”他问。
沈鸢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以为他不会过问这些琐事。
“还好。”她说。
“缺什么东西,跟福伯说。”谢渊站起身,将帕子放回桌上,“不必客气。”
“好。”
谢渊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侧过头来看着她。夕阳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道高挺的鼻梁投影在另一半脸颊上。
“沈鸢,”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这府里的人,你可以信福伯。其他人,包括你身边的丫鬟,都不要全信。”
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青禾呢?”
谢渊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了正厅。
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
沈鸢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面前的饭菜已经凉了,莲藕排骨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看着门口,脑子里反复转着谢渊最后那句话。
“其他人,包括你身边的丫鬟,都不要全信。”
青禾。
青禾是太后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想起来了——青禾是福伯从人市上买回来的,进府两年。两年,足够一个人被安插进来,也足够一个人被收买。
可她为什么要在她身边安插人?是监视她,还是保护她?
沈鸢站起身,走出正厅。回廊上已经暗了下来,灯笼还没来得及点,只有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慢慢走回栖梧院。
院子里,青禾正蹲在井边洗衣服,哼着一支小曲,曲调轻快,像只不知愁的小鸟。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朝沈鸢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夫人回来了?饭吃得可好?”
沈鸢看着她的笑脸,看了两秒,微微一笑:“还好。”
她走进屋子,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闭上眼睛。
这府里的人,她一个都不能信。
包括那个说“你可以信福伯”的谢渊。
也许,最不能信的人,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