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被撞回门框里。
震下来那两片发白的墙灰,刚好落进林晓婷沾着泥点的领口。
屋里连个喘气的动静都没了。
她顺着粗糙的水泥墙根往下出溜。屁股直接坐进那汪发臭的黄水里。
水温冰凉。丝丝寒意透过残破白裙的布料,往大腿骨头缝里钻。
脚边散落着七八个限量版爱马仕空盒子。
还有寸头警官刚走时,顺手丢在地板上的两张红色催款单。
一千三百万。数字像刀片,明晃晃扎眼。
林晓婷伸手去抓茶几底架。指甲裂开那截断口碰着铁皮,钻心地疼。
“咔嗒。”
头顶那盏原本闪着微光的感应筒灯,突然毫无征兆地熄了。
四周黑得像个密闭的铁棺材。
冰箱压缩机歇了动静。阳台外头空调滴水管也停了。
她脑子发懵。摸出手机看。
屏幕亮起一点幽微冷光。正中央弹出来一条物业公众号的通知:
【滨江花园2601住户。因欠缴电费及物业管理费达上万元。现按规定切断供电通道。】
断电了。
连最后这点带暖意的电灯泡,也让人给掐了脖子。
“砰!砰砰!”
防盗门又被人从外头砸得乱响。力道粗暴。
林晓婷浑身肥肉一哆嗦。以为经侦的人又杀了个回马枪。
她扶着门框挪过去。顺着猫眼往外张望。
楼道感应灯底下一张晒得黝黑的长脸。戴着个带袋鼠耳朵的黄色头盔,手里拎着个塑料方便袋。
“谁……谁啊?”她贴着门缝发问,嗓子干哑得像破锣。
“送外卖的!林晓婷是吧?快开门!”外头汉子吼得震耳欲聋。
门锁拧开半边。
林晓婷还没来得及摆出总裁范儿。迎面一个带热气的包装袋,“啪”地直接甩在她脸巴前。
“大妹子你咋回事啊!手机一直打不通!”
外卖小哥一抹脑门上的大汗,满嘴埋怨。
“你们这破楼电梯停了!老子扛着这两份皮蛋粥,硬生生爬了二十六层楼梯!”
“爬……爬楼?”
林晓婷扶着门边。看着袋子里洒出来一多半的汤汁,习惯性皱起眉头。
“你什么态度?”她端起平时训斥员工的架子。声线稍稍放冷。
“外卖超时了近一个钟头。汤全翻在袋子里了,你这让我怎么吃?我出钱买服务,信不信我给你们平台差评……”
“差评?你投诉一个试试!”
小哥被气乐了。他伸手指着门板上喷的那些红色“老赖还钱”油漆字。
“欠着几百万债,连物业电梯都不给开。你搁这儿跟老子端什么架子呢?”
他往前凑了半步。满身酸汗味直扑林晓婷鼻尖。
“连十块钱的跑腿费都是走的拼单花呗。瞅瞅你那裙子烂的,比捡破烂的阿姨还寒酸。真当自己还是个腕儿呢?”
汉子一转身,“咚咚咚”顺着消防通道跑了。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多给。
铁门虚掩着。
林晓婷手里提着那个发黏的塑料方便袋。
温热的粥汁顺着袋子底部的破洞,一滴,两滴……往下滴搭。
砸在她光着的脚背上。黏糊糊的。
她把袋子往墙上一惯。塑胶碎裂。白米粥顺着墙皮往下流。
彻底垮了。
独立女性。互联网女大佬。众星捧月的冰山美人。
脱了陆川给的那层隔热罩子,她在这偌大的魔都,连个送外卖的都能随便踩两脚。
林晓婷抓扯着自己的长发。
十指深陷进发丝里。头皮扯得生疼,生生薅下来几缕带毛囊的黑发。
屋里臭气熏天。
黑暗像块发霉的吸水海绵,死死堵住她的口鼻。
记忆控制不住地往外翻涌。
去年冬天。也是个半夜。
她应酬完回家,随口抱怨了句胃里空得难受。
陆川二话没说。套上那件旧冲锋衣,顶着零下五度的江风,跑去三公里外那家老面馆。
硬是把热腾腾的鸡汤面捂在怀里带回来。面端上桌,汤还是热的。
三年前。
他为了改系统的死循环逻辑。整整四十八小时没合眼。眼睛里布满血丝,指尖在键盘上磨出了茧子。
代码跑通那一刻。他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直接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当时怎么做的?
她过去踢了踢他的小腿。让他别睡在客厅,说影响客户上门观瞻。
前年公司酒局。
投资方老总非逼着她喝那杯五十度的白酒。
陆川从斜地里一步跨出来。连杯子带酒抢过去,一仰头干得干干净净。
转头还笑着对人家说:“我胃厚,替林总担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男人的义务。
她甚至还嫌弃陆川敬酒姿势不够优雅,丢了她总公司的排面。
现在报应来了。
没人替她挡酒。没人给她熬粥。连交了三年的房租也让人收了回去。
“陆川……你回来……我真的错了……”
林晓婷把脸埋进膝盖骨里。
压抑的抽泣声在密闭的黑屋子里打转。眼泪混着残妆,把布料糊成一片乌黑。
悔恨像万只蚂蚁。
顺着血管爬进心脏。一口一口撕咬着那点烂透了的优越感。
就在她哭得快要抽过去的时候。
客厅正中央那张实木茶几上。
原本扣着放的平板电脑屏幕,“啪”的一下亮了。
冷白色的背光刺破了满屋子的黑黄雾气。
是财经新闻客户端的弹窗机制。
屏幕上头滚动着一行硕大的加粗黑字标题:
【魔都商界巨震!唐氏集团斩获百亿核心地块,神秘特助陆川成最大功臣!】
配图占了大半个屏幕。
陆川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意式手工定制西装。
站在签约台侧面。
侧脸线条凌厉得像被大师精心雕琢过。眼神深邃,正运筹帷幄地看着台下那群狂热的媒体镜头。
身边的唐岚正侧过头。满眼欣赏地望着他。
林晓婷泪眼朦胧。
她跪爬着挪到茶几边。双手抓起那个沉甸甸的金属平板。
指尖抠在屏幕边框上。
死死盯着画中那个耀眼得像发着光的男人。
这本该是她的未婚夫。
这万亿财团主母的位置,本该是她林晓婷的。
她把屏幕贴在自己脏兮兮的脸颊上。感受着玻璃表面的冷意。
嗓子里挤出两声神经质的笑。
“假的……写错名字了吧?”
她对着无人的客厅,语速飞快地碎碎念,像个输光了寿衣钱的疯老婆子。
“陆川……你那个代码……重构得挺快啊。”
“你让他唐氏把地皮退了!你听见没!你快把钱转回咱们公司账户啊!”
“对……你是在帮我攒彩礼呢……你别闹了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