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中段,两个矿工把受害者骗到井下,用锤子砸向他的后脑。那一瞬间,银幕上一片漆黑,只有一声闷响。
放映厅里鸦雀无声。
林辰侧头看了一眼前排主位坐着的李阳,发现他正死死盯着银幕,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电影结束时,观众站起来鼓掌,有人吹起了口哨。李阳站起来鞠躬,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林辰也跟着鼓掌,他真心为李阳高兴,这部片子值得被看见。
映后问答环节,有记者问李阳:你为什么要拍这样一部电影?
李阳想了想,说:因为那些人是真实存在的。他们不是新闻里的一行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我想让观众看到他们。
放映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再次响起。
散场后,李阳和王宝宝一起把林辰送出放映厅。雪还在下,几个人站在屋檐下,林辰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
李导,《盲井》这部片子很好,但……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值得吗?
李阳知道林辰说的是什么。这部电影没有拿到放映许可证,他私自带着来柏林评奖,回去之后至少要喜提五年禁导。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在林辰摆手拒绝之后,自顾自点了一根,缓缓吐出一口烟,看着雪幕中波茨坦广场的霓虹灯,声音很淡:我知道这片子会被禁,我也知道我会被禁拍——但危险还在,我就得拍。
哎……林辰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李阳。
对于眼前这位中国当代最用力、也最吃亏的现实主义导演,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林辰都非常尊敬。他与那些把贩卖苦难抹黑中国当成挣钱门路的第五代、第六代导演截然不同——那些人拍底层,特意去挖阴暗面迎合欧美评委,是为了拿奖,然后卖版权赚钱,说到底是一门生意;而李阳拍底层,是因为他真见过。他是在一个几乎无人愿意为矿工、被拐妇女、流浪儿童发声的环境里,用自己的作品在维护中国电影人的良心。
林辰记得,上一世2022年徐州八孩事件爆发时,李阳宣布放弃《盲山》版权,欢迎大家传播,只为能帮到一个是一个。他接受采访时说的那句你看和不看,阴暗面都在那儿。我不想用电影去贩卖黑暗、落后和苦难,让林辰记忆犹新。
李导,林辰看着他,语气凝重,你明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李阳笑了笑,烟头的红光在雪夜里忽明忽暗。林导,你说拍电影是为了什么?他顿了顿,我拍《盲井》,不是为了拿奖,也不是为了让外国人看中国的落后。我拍这个,是因为那些人真的在井下,真的在死,真的没人管。如果电影连这个都不敢说,那还要电影干什么?
林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回国之后,有需要帮忙的,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李阳看了他一眼,把烟头按灭在雪地里,笑着说道:林导,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这部片子试映和首映的反响都不错,虽然上不了国内的院线,但海外版权应该足够我筹备下一部电影了。而且我不像林导那么高产,我筹备一部电影也要好几年,五年很快就过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林辰知道,李阳不是故作洒脱,而是真的把禁导这件事想清楚了——他拍电影不是为了被允许,而是为了不得不拍。
李阳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身边一直沉默站着的王宝宝,语气里多了几分愧疚:就是有点对不起宝宝这孩子。我在建筑工地里把他带出来的时候,答应过要好好培养他的,但现在……哎……他叹了口气,林导,你们熊猫文化家大业大项目也多,以后如果有合适的角色,还请你照顾一下宝宝。
林辰看了看有点“托孤”意味的李阳,又转头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王宝宝。
少年身上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肩线塌在胳膊上,袖口长出半截,裤腿堆在脚踝处,皱巴巴地叠在一起。脚上的皮鞋是新的,鞋面锃亮,却磨得他脚后跟发红,他站着的时候不自觉地踮着脚,像是怕踩坏了什么。领带系得歪歪扭扭,领口勒得太紧,脖颈处泛着一圈红印。他站在两个导演身边,显得格外局促,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会儿插进口袋,一会儿又抽出来,最后只好紧紧贴着裤缝。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他也不拍,就那么顶着。头发显然刚被李阳按着头抹了点发蜡,硬邦邦地梳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却更衬得他那张脸稚气未脱。五官说不上精致,脸颊还带着婴儿肥,但眼神特别干净——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单纯,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没有被镜头驯化过的质朴。
宝宝,林辰看着他,语气放得很温和,你现在有经纪公司吗?
王宝宝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憨的笑:俺现在主要就是在北影厂门口蹲活,做武行和群演,哪里还需要什么经纪公司啊?
他说的是实话。现在的他,没有学历、没有人脉、没有背景,能做的就是在北影厂门口等着,看哪个剧组缺人,就挤上去报个名。一天五十块钱,管一顿盒饭,摔得鼻青脸肿是常事。他演过死尸,演过路人,演过被一巴掌扇倒的士兵,从来没有一句台词。
林辰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那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熊猫文化?
王宝宝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型,整个人都僵住了。
啊什么啊!傻小子,还不快答应!李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林导这是照顾你,这是你天大的机缘!拍《盲井》那大半年,王宝宝是整个剧组里最肯吃苦的人。零下十几度的矿井里,别人喊冷,他不吭声;一场戏拍十几遍,别人烦躁,他老老实实再来。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也亲眼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从一个连走位都搞不明白的愣头青,慢慢学会了看镜头、找光、控制情绪,进步可谓肉眼可见。他没有孩子,是发自内心的王宝宝当自己的子侄辈看待。
王宝宝被拍得一个趔趄,但还是愣在原地,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不急不急,林辰笑着摆摆手,宝宝,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也可以和家人商量一下。想好了把结果告诉我就行,我的邀请长期有效。
不不不……王宝宝赶忙摆摆手,脸涨得通红,又担心林辰误会,有些紧张地说道,不用考虑,我答应!我答应!林导,给俺脸,俺肯定要兜着。他说得急,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字说得特别重,惹得李阳忍不住笑了出来。
林辰也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那行,你记一下这个号码。回国之后直接去海淀区中坤大厦的17楼找红姐,后续她会处理好的。
王宝宝手忙脚乱地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地记着号码。他写得很认真,写完之后又核对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塞回口袋里,像揣着什么宝贝。
好的好的,谢谢林导。哦,不,是谢谢老板!他赶忙改口,站直了身子,又鞠了一躬。
雪还在下。林辰看着眼前还有些窘迫的王宝强,嘴裂了一下,谁说王宝强情商低,是憨憨来着?就这一个称呼的改变,就可以把内娱百分之八十的人,甩好几条街,果然上一世能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娱乐圈杀出来的,都有自己的过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