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匹快马,转眼便到了平远镇城下。
月色清冷,照在那一堵低矮破败的城墙上,像是给它披了一层白霜。
城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这座被遗忘的边陲小镇,入夜之后便如同一座死城。
赵越勒住缰绳,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眼中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卞祥,叫门。”
“报我的名号。”
许贯忠等人齐齐看向赵越,心中俱是一凛。
王爷这是……不打算瞒着了?
此行事了,后患无穷。
朝廷追责、言官弹劾、赵佶的猜忌与杀心……这些后果,他们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可不知为何,看着赵越那挺拔的背影,看着他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众人心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大丈夫行事,就该如此!
卞祥催马上前,仰头对着城头喊道:“城上的人听着!安定郡王殿下驾到!速速开门!”
洪钟般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震得城墙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过了一会儿,城头上才小心翼翼探出一个脑袋。
那人缩着脖子,借着月光往下张望,声音抖得像筛糠:“城……城门已经关闭,按规矩需得明日才开。诸位好汉,明日再进城吧!”
卞祥勃然大怒,长矛往地上一顿,火星四溅:“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大宋安定郡王、太祖嫡脉!再不开门,莫怪某家不客气!”
城头上又探出几个脑袋,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赵越的脸。
那张脸,他们认得。
前些日子使团路过,钱德茂亲自出城迎接,阵仗摆得极大,他们这些守城小卒都看在眼里。
“真的是王爷……”
“快!快下去开门!”
一阵连滚带爬的脚步声,城门轰隆隆地打开了。
几个兵卒垂着手,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站在城门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赵越策马入城,目光扫过这几张诚惶诚恐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这些兵卒,曾经是赵虎的部下。
赵虎活着的时候,他们虽然装备简陋、粮饷不足,但至少还有个主心骨,还有个愿意替他们出头的巡检。
赵虎一死,这些人便像没了脊梁骨,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怯懦吗?
不,他们只是太弱小了。弱小到连愤怒都不敢。
赵越暗暗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这时,一个伍长模样的兵卒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要不要小的去通知钱县令……准备接驾?”
赵越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像两把刀子,直直刺在那伍长脸上。
“不用。”他一字一顿,“钱德茂现在在哪?”
伍长被那双眼睛盯得一哆嗦,低下头,不敢直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回道:“这个时辰……钱县令肯定在县衙后堂。”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厌烦与无奈。
赵越听出来了。
“我知道了。”他不再多言,一夹马腹,白马朝县衙方向疾驰而去。
卞祥、孙安、许贯忠、燕青、时迁、马灵六人紧随其后。
许贯忠落在最后,勒马回头,对着那几个兵卒低声道:“今日入城之事,莫要声张。记住,别坏了王爷的大事。”
伍长连连点头,目送七骑消失在长街尽头。
等许贯忠走远,几个兵卒才凑到一起,压低声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王爷这个时辰入城,还指明找钱扒皮……这是要干什么?”
“不知道啊。白日里我远远看见使团绕道走了,根本没打算进镇子。王爷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都他娘的别猜了!大人物的事,哪轮到咱们这些小喽啰操心?”
“哎……我眼皮一直跳,总觉得要出大事。你看王爷带的那几个大汉,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总不会是找钱扒皮喝酒的吧?”
“哼!”一个年轻兵卒冷哼一声,眼中满是愤恨,“要我说,最好王爷能严惩钱扒皮,替赵将军报仇!”
“闭嘴!”年长的兵卒一把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四处张望,“你不要命了?这话要是传到钱扒皮耳朵里,你有几个脑袋?”
那年轻兵卒挣开他的手,梗着脖子,眼圈泛红:“我不怕!赵将军对咱们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要不是赵将军,咱们早就饿死了!”
“可赵将军死了,钱扒皮不但不给抚恤,还说赵将军是擅挑边衅,擅挑他娘的衅!”
“就连绿娘嫂子都.......”
“行了行了……”年长的兵卒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官官相护,你不懂吗?谁会为了咱们这些泥腿子,去得罪一个大官?”
众人沉默下来。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远处,七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只有马蹄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声声,清脆而急促,像催命的鼓点。
县衙离城门不远。
上次使团路过,赵越来过这里。
那时钱德茂在县衙后堂大摆宴席,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
桌上那道红烧熊掌,火候恰到好处,油亮诱人。
而镇外的百姓,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赵越记得很清楚。
此刻,县衙出现在视野中。
与镇子里到处黑暗冷清不同,县衙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声、欢呼声、嬉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钱德茂在庆功。
庆什么功?
庆他用赵虎的命、用绿娘的身子,换来了平远镇的平安?
庆他巴结上了耶律信,搭上了辽国的线?
赵越的手,攥紧了缰绳。
县衙门口,两个衙役正靠着柱子打盹。
听见马蹄声,一个衙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队人马冲过来,刚要上前呵斥,便看见了赵越那张杀气腾腾的脸。
他认出来了。
前些日子,这位王爷来的时候,他就在门口站班。
“王……王爷……”衙役腿一软,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越一甩马鞭,鞭梢在夜空中炸响:“滚远点!这儿没你们的事了!”
两个衙役如逢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暗中,跑得比兔子还快。
卞祥策马上前:“王爷,要不要末将去叫门?”
赵越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冰冷:“不用。直接冲进去!”
话音刚落,他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猛地朝县衙大门撞去!
“轰!”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白马踏着破碎的门板,长驱直入,直冲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