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翻滚。
五十辆解放牌重型卡车首尾相连,犹如一头头从远古爬出来的钢铁巨兽。
粗大的排气管喷吐出浓烈的黑烟,在荒野的柏油路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阎解旷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大衣领子竖起,挡住了窗外灌进来的冷风。
他嘴里咬着半根大前门,猩红的烟头在昏暗的车厢里忽明忽暗,眼神冷如冰锋。
车载对讲机里,刺耳的电流声还未平息。
刚才只是简单的探路预警,现在,黑子略带急促却万分清晰的声音再次传遍了头车的驾驶室。
「三爷,我这边摸上前看清楚了,情况有点扎手!」
黑子的声音里夹杂着呼呼的冷风,显然正趴在某个高处。
「这104国道是北上的咽喉要道,前面那段叫野狼沟,地形是个葫芦口。」
「现在,这个葫芦口已经被彻底封死了!」
听到黑子的汇报,负责开车的刚子脸色瞬间一沉。
他踩着油门的脚没有松,右手却下意识地摸向了放在手刹旁边的那把三棱军刺。
后排的大队长宋远桥眉头紧锁,迅速在膝盖上摊开一张军用地形图。
他借着车顶微弱的灯光,快速寻找着野狼沟的坐标点,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戳。
唯独阎解旷面不改色。
他随手将那把昨晚刚饮过血、沉甸甸的开山刀横在腿上,冷冷地对着对讲机吐出一个字:「说。」
对讲机那头,黑子蹲在距离伏击点一公里外的一处荒草高坡上。
他举着军用望远镜,死死盯着下方的路障,继续汇报。
「这帮人领头的叫马大炮,是这方圆百里出了名的悍匪路霸。」
「这孙子不仅手黑,而且胃口极大,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
黑子调了调望远镜的焦距,看清了路面上的反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野狼沟的国道上,撒了整整二十米长的倒刺三角钉!」
「那种钉子是用粗钢筋硬生生焊出来的,专门扎大车轮胎。路两头还堆了半人高的粗木头当路障。」
黑子咽了口唾沫,语气中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三爷,他们可真不是昨晚那几个拿柴刀的油耗子。」
「马大炮这回是倾巢出动,手底下养了五六十个无法无天的亡命徒。」
「光是我现在能用望远镜看到的,这帮人手里就有十几把土造连珠铳!」
「这种土枪打的是铁砂和碎玻璃,近距离喷一片,杀伤力相当唬人。」
「更要命的是,那几个带头的,腰里还别着土制炸药包和雷管!」
车厢里的气压随着黑子的汇报,骤然降低。
黑子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道上的规矩,凡是过路的大车,一辆车不交一千块钱的买路财,连人带货直接扣下。」
「就在上个月,有个国营厂的司机不服气,硬闯了一下。」
「结果被这帮畜生拽下车,用铁棍活活打死,尸体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山沟里喂了野狗!」
这番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报,没有局限在头车里。
阎解旷早就按下了车载电台的外放键,黑子的声音同步传到了紧随其后的几辆核心重卡内。
换作跑长途的普通车队,听到五六十个持枪带炸药的悍匪堵路,恐怕早就吓得踩死刹车了。
要不就是掉头就跑,要不就是凑钱买个平安。
但老炮运输大队的车厢内,气氛却截然相反,甚至透着一丝诡异的狂热。
昨晚,刚在老拐的魔鬼教学下见过血、打断过别人手脚的退伍老兵和街溜子们。
此刻,他们的脸上不仅没有分毫恐惧。
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反而爆发出狼群看见生肉般的嗜血光芒。
「放他娘的狗屁!」
对讲机里,瞬间炸响了雷子火爆的怒骂声,震得喇叭嗡嗡作响。
「一千块钱一辆车?五十辆车就是五万!他当他那条烂命是金子打的?!」
雷子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子非把他的屎肠子捏出来不可!」
后排的宋远桥收起地图,眼神冷峻得可怕,犹如一头即将狩猎的猛虎。
他一把抓过对讲机的手柄,按下通话按钮,声音洪亮且充满威严。
「全体注意,保持三十米安全车距!」
「各小队副队长立刻检查武器,子弹上膛,砍刀出鞘!」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擅自减速!更不准踩刹车!」
宋远桥身上那股野战军的铁血气息彻底爆发,震慑全场。
「咱们这支车队,不是来给人当肥羊宰的!」
「今天就算是遇到铁板,咱们就是碾,也要从他们骨头上碾过去!」
与此同时,前方两公里外的野狼沟入口处。
寒风呼啸,十几个穿着破旧军大衣、流里流气的悍匪正围在国道中央。
他们用废轮胎和枯木头生了一堆火,正肆无忌惮地烤着地瓜。
火光映照着他们贪婪且凶残的脸,路边还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子。
为首的一个悍匪满脸横肉,左眼角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翻卷的皮肉显得格外狰狞。
刀疤脸把手里一杆生锈的土制连珠铳往肩膀上一扛,嚣张地抖了抖腿。
他冲着柏油路尽头吐了一口浓痰,黄褐色的痰液落在冰冷的路面上。
「大哥说了,今天有大活儿,听动静,几十辆车的大车队!」
刀疤脸咧开满是黄牙的嘴,狞笑着对手下吆喝。
「都给老子精神点!只要他们敢停,上去先砸两块玻璃立立威!」
前方高坡上,探路的黑子通过高倍望远镜,将这一幕嚣张的画面尽收眼底。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向后方的阎解旷请示。
「三爷,看这帮孙子的架势,他们是铁了心要吃下咱们这块肥肉了。」
「这帮人手里有响器,还有土炸药,真要是硬冲的话,前排卡车的轮胎肯定保不住。」
「一旦头车爆胎横在路上,后面的车全得堵在这个葫芦口里,那咱们就成活靶子了。」
黑子的考虑很周全,毕竟这是车队第一次长途拉练,损失不起。
「三爷,咱们是先停在两公里外,派个兄弟过去交涉盘道,探探底线?」
「还是干脆直接掉头,往东走,绕行隔壁县的那条破土路?」
「交涉?绕道?」
阎解旷听到对讲机里黑子的请示,嘴角猛地勾起一抹极度残忍且暴戾的弧度。
车厢里,仿佛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深吸了最后一口大前门,火光在唇边猛地一亮。
随后,他降下车窗,将烟头屈指一弹,精准地弹进了车外的寒风中。
修长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抚过横在腿上的那把开山刀。
冰冷的刀锋反射着车外的微光,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在我阎老三的字典里,就没有给土匪让路这个规矩!」
阎解旷一把抓过对讲机,声音犹如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
那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轰然在所有重卡的驾驶室里炸响。
「管他是马大炮还是牛大炮,敢拦老子的路,就得做好被挫骨扬灰的准备!」
他猛地攥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黑子,你给老子趴在原地,死死盯住他们的一举一动!」
「宋远桥,通知全队,拉响一级战斗警报,准备战斗!」
阎解旷眼中的杀气在晨曦中彻底沸腾,犹如实质般刺穿了前方的迷雾。
「老子正愁这把开山刀昨晚没喝够血。」
「既然这姓马的活腻了,想拿咱们当肥羊宰。」
「今天,老子就拿他全家的人头,给咱们老炮车队的战旗,好好祭个旗!」
对讲机那头,短暂的死寂过后,猛地爆发出宋远桥犹如雷霆般的怒吼声。
「头车听令!油门踩死,直撞路障!后面的兄弟,抄家伙,准备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