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玥却忽然往后退了小半步,绣着山茶花暗纹的裙摆擦过落在地上的花瓣,拉开了那点几乎要碰到的距离。
她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点温和却疏离的调子,像晚风拂过湖面,连半分涟漪都不肯露:“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站在马车边靠的枫筱,眼睛“唰”的一下亮得像暗夜里的星子。
她等这半天脚都站酸了,鞋底把青石板的纹路都磨出了浅印,就等着白玥这句话落音。
下一秒她身形快得像一道裹着浅紫流光的风,连衣袂都没带出半分多余的声响,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两只胳膊,一手抄住枫晨的腰把他架在左胳膊弯里,另一只手稳稳托住采儿的膝弯把她捞起来,连两个孩子攥在手里的半块糖人都没晃掉。
她脚尖轻轻在地面一点,连风都没追上她的速度,“嗖”的一下就把两小只稳稳当当抱上了停在巷口的马车,动作流畅得像演练了几百遍。
枫晨和采儿被姑姑架着往马车里“飞”的时候,小辫子都被风刮得翘了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连“哇”都没来得及喊出口,全程都懵着,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等屁股稳稳落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垫子上,马车的厚棉门帘“哗啦”一声被枫筱从外面利落放下来,把巷口的夕光严严实实挡在外面,
两小只才眨了眨眼睛,你戳戳我的小脸,我拽拽你的袖子,对视了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被姑姑“打包”带跑了。
马车轱辘轻轻碾过青石板的缝隙,带着点慢悠悠的晃动感,车轴发出一点低低的轻响,混着风卷着紫藤花的声音飘远。
枫晨脆生生的声音满是毫不掩饰的吹捧:“姑姑,你这次动作好快呀!我刚才都没看清你是怎么把我们抱上来的,比族里最快的影卫叔叔还厉害!”
“那是那是,这点小事算什么。”枫筱嘴上说得洋洋得意,下巴都快翘到马车顶上去了,抬手就顺了顺自己被风吹乱的鬓发,一副“这点活我闭着眼都能搞定”的嚣张模样。
可话音刚落,她的身子就诚实地往车窗边凑,把半张脸从窗帘缝里探出去大半个,乌黑的眼睛一个劲往后面巷口的方向瞟,连枫晨拽她的袖子都没察觉。
她远远看见龙星宇还站在那片落满花的紫藤廊下,玄色的衣摆垂在堆积的花瓣上,连动都没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虚虚碰了碰方才白玥站过的位置的空气,像要抓住一点她留在风里的、带着山茶花熏香的温度,那点平日里握着长枪能震退千军万马的指尖,此刻轻得像怕惊飞了风里的花瓣。
枫筱在心里默默翻了个大白眼,忍不住疯狂腹诽:
要不是怕玥姐事后罚我去守三个月的暗牢,我早就冲上去揍他一顿了,磨磨唧唧站在那里,惹人厌……
马车晃悠悠地转过巷口的拐角,把那片浸在暖金色夕光里的紫藤花廊彻底甩在了身后,连风里的花香都淡了下去。
白玥坐在马车最里面铺着软垫的位置,背靠着车厢壁,指尖轻轻按着眉心,眉峰微微蹙着,那点平日里藏得极好的不耐烦,终于在没人盯着的地方露了半分出来。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边绣着的山茶花纹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必须尽快把两个孩子从骑士学院转走,不能再让他们留在龙星宇眼皮子底下,再拖下去,藏了九年的秘密迟早要露出来。
枫筱从车窗边恋恋不舍地收回脑袋,拍了拍衣摆上沾到的花瓣,凑到白玥身边坐下,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手臂,含糊不清地对着她挤眼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看热闹的促狭:
“姐,我跟你说,我刚才回头看了,那家伙还站在紫藤花底下呢,动都不动一下……也不知道你当年是怎么看上他的,闷得像块石头。”
白玥没有接话,垂着眼,指尖的力道微微收紧。
她太清楚龙星宇是什么样的人了——旁人只看见他是圣殿最守规矩的骑士,稳重可靠,克己奉公,连半分逾矩的事都不会做。
可只有她知道,这人骨子里藏着的偏执,一旦认准了什么,就会死死缠上去,撞破南墙都不肯回头。
他平日里把那点疯劲伪装得极好,用圣殿的荣耀和规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看着温和,实则骨子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执拗,旁人说的话,十句里他能听进去半句都算多。
这些日子在学院里,她远远看着他,就知道他对两个孩子的关心,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教习对学生的关照——
枫晨练剑摔了,他第一时间冲上去扶,指尖比她这个当妈的还先碰到孩子的胳膊。
采儿怕黑,夜里在藏书阁看书晚了,他会默默提着一盏灯站在阁楼下等,连送都不敢送上去,就怕惊着孩子。
他看两个孩子的眼神,根本不是看学生的眼神,那点藏不住的在意,几乎要从眼底漫出来。
白玥抬眼看向对面正凑在一起偷偷分糖人的两个小团子。
她指尖轻轻落在枫晨的发顶,那点柔软的触感从指腹传过来,让她蹙着的眉峰又紧了几分。
她不能赌。
魔族那边盯着他们母子的眼睛太多了,龙星宇的身份一旦暴露,那些藏在暗处的刀,会立刻从四面八方刺过来,把两个孩子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马车外的风渐渐凉了下来,带着暮色的味道,车轱辘碾过最后一段青石板路,朝着魔族在人族边境的隐秘府邸慢悠悠驶去。
白玥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要找什么理由,才能顺理成章地给两个孩子办转学,把他们带离龙星宇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