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连续按下几次开机键，二手光脑的屏幕总算亮了。
雪花一样的噪点在屏幕上滚了两圈，蓝色系统界面卡得一顿一顿，右下角那枚裂开的信号图标艰难跳出一格。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把压在光脑下的一截铁丝抽出来，重新固定好接口。
铁皮棚屋四处漏风，墙角堆着拆下来的废旧零件，顶棚被酸雨腐蚀出几个小洞。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灶台边那盏小灯一晃一晃。
光脑弹出提示。
【检测到您所在星域信号极差，直播画质将自动降至最低档。】
【是否继续注册？】
黎诺点了“是”。
系统又跳出昵称输入框。
她想了想，敲下两个字。
【黎家小灶】
昵称注册成功后，界面又卡住了。黎诺等了半分钟，直播后台才慢吞吞加载出来。
她在角落找出一枚磨花的镜头支架，用螺丝拧在灶台旁边，又把光脑垫高，勉强对准砧板。
画面里的光线很差，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
黎诺检查了一遍角度，确认镜头拍不到自己，才转身从背包里拿出今天的收获。
那是一颗拳头大的变异土豆。
外皮乌黑发紫，表面鼓起密密麻麻的肉瘤，根须上还黏着废土边缘的红色砂砾。垃圾星的土壤被辐射污染了数百年，能长出东西已经算稀奇，长得能吃，更是运气。
黎诺拿出巴掌大的辐射检测器，在土豆上扫了一遍。
“滴，滴，滴——”
检测器红灯闪了几下。
她神色没变，拿起一把缺了口的小刀，先把表层最厚的辐射组织削掉。
乌黑的外皮一层层落进脚边的金属桶里。
削到第三层时，土豆内部露出浅黄色的芯，干净得有些反常。那一小块果肉带着细微水汽，像荒废世界里被藏起来的一点旧文明。
黎诺把检测器贴上去。
绿灯亮了。
“能吃。”
她声音很轻，镜头收进去的只有一点模糊气音。
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零跳成了一。
紧接着，又变成三。
黎诺没有留意。她把土豆芯放到水盆里，倒进半杯过滤水，仔细洗净表面沾着的砂土。
水很珍贵，她只洗了一遍。
一条弹幕慢吞吞飘过去。
【荒星拾荒客：这是什么直播？】
另一条紧跟着出现。
【七号港口第一帅：画质糊成这样，主播拿古董出来拍卖？】
黎诺把洗好的土豆按在砧板上，刀刃落下。
笃。
笃笃。
切菜声透过破旧的收音器传出去，带着一点金属桌面传来的闷响。她的动作很稳，土豆丝越切越细，整整齐齐码在砧板边缘。
直播间多了两个陌生人。
【废土观测员：主播在切变异土豆？这东西的辐射浓度能把人脑子烤熟。】
【七号港口第一帅：哈哈哈，野人也会上星网了？】
【荒星拾荒客：这不是流放区的垃圾星吗？现在连流放犯都能开直播？】
黎诺看见了。
她把弹幕区缩到最小，继续切菜。
她开直播不是为了跟人吵架。
垃圾星上的废料回收站按斤收金属，一个月下来，最多换三百星币。她养母的基因稳定剂下个月就该断了，最低配的一支也要五千星币。
直播平台的分成很低，最低频段更低，但只要有人停留，就能换一点流量补贴。
一星币也是钱。
她把土豆丝切完，又从储物箱底下翻出半颗风干野葱，剥掉发黄的外层，切成碎末。
弹幕还在跳。
【举报专员003：已经举报，垃圾星污染区禁止传播食物类内容。】
【七号港口第一帅：主播怎么不说话？哑巴？】
【废土观测员：她这个土豆看着还挺干净。】
【七号港口第一帅：你饿傻了吧？隔着屏幕闻到味了？】
黎诺拧开油壶，小心往锅里倒了半勺油。
锅底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她等油热，先放葱末。干葱碰上热油，立刻炸出一股辛香味，淡淡白烟从锅边升起来。
棚屋外的风声很大，灶台边却安静下来。
黎诺把土豆丝倒进锅里，用锅铲快速翻炒。土豆丝在铁锅里滚动，浅黄和翠绿混在一起，水汽升起来，模糊了镜头。
直播间右上角，在线人数变成五。
其中一个新进来的账号，停留了很久。
【夜航失眠中：奇怪。】
【七号港口第一帅：什么奇怪？】
【夜航失眠中：我头疼了三天，刚刚好像没那么疼了。】
【七号港口第一帅：建议你去医院，不要看垃圾星做饭。】
黎诺还是没看弹幕。
锅里的土豆丝快熟了。她撒进一小撮盐，又滴了两滴从废弃营养液里提取出的酸味调料。
这一顿饭，她准备留一半给自己，另一半装进保温盒，明天带去回收站。
回收站离棚屋很远，往返要走四个小时。她得省点体力，不能总靠压缩营养膏。
锅铲翻到最后一下，土豆丝表面微微焦黄。
黎诺关火，端起盘子放到镜头前。
旧光脑的镜头对焦很慢，画面糊成一团。盘子里的土豆丝只剩朦胧的色块，偏偏热气顺着镜头往上飘，让人莫名觉得胃里发空。
【废土观测员：居然真的做熟了。】
【举报专员003：吃这种东西，迟早辐射病。】
【夜航失眠中：主播，你还开吗？】
黎诺把盘子往旁边挪了挪，伸手去关直播。
后台跳出今日收益。
【直播时长：18分钟。】
【流量补贴：0.03星币。】
黎诺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她关掉页面，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坐在旧沙发上，笑得很温和。照片下方压着一张药剂购买单。
【基因稳定剂。】
【剩余服用周期：7天。】
黎诺夹起一筷子土豆丝，停在半空。
七天后，她得拿出下一支药的钱。
不然温姨的病会再拖不住。
她低头吃饭，棚屋里的小灯映在她安静的侧脸上。屏幕已经黑下去，谁也不知道，那段切菜声顺着最低频段的信号，穿过了半个星域。
帝国中央星，最高等级医疗舱内，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炸响。
“警告！精神力暴动值突破危险红线！”
“警告！目标精神海出现不可逆损伤征兆！”
监测仪上的红色数字疯狂跳动。
【97.8】
【98.6】
【99.1】
病床上的男人手背青筋暴起，周围的精神力隔离装置被震得嗡嗡作响。
副官盯着那条不断上升的红线，手指发凉。
“元帅的精神力暴动，又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