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新春佳宴,朕与众卿阖家齐聚共贺岁首,满堂和乐”,隆庆帝转头看向皇后,温声道,“有劳皇后操持了。”
皇后无视韦妃挑衅的目光,如往常般贤良大度,“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妾分内之事,筹办这宫宴也是盼着诸位臣工眷属都能欢度佳节,尽兴而归。”
说罢,皇后环视殿内众人,含笑开口,“陛下您看,连远在蜀地的王家小公子也特地赶来赴宴。”
“臣妾犹记初见他时,他才刚学会走路,一入宫便追着南越进贡的孔雀四处奔跑,非要拔下一根羽翎插在自己头上。没想到再次见面,都长成俊朗英武的少年郎了!”
王武嘿嘿傻笑。
隆庆帝望向王武,满面笑意,“皇后一说,朕也想起来了。当时朕还命画师为他绘了幅画,如今那画还摆在朕的御书房中。”
王武大惊失色,恳求道,“还请陛下将那幅画赐给微臣。微臣虽然年轻,可也不想在人前失了颜面。”
隆庆帝摇头拒绝,“除非你立下战功,不然朕便命画师临摹成千上万幅送往大江南北,让天下百姓都瞧见你光屁股插羽毛的模样。”
殿内众人纷纷掩嘴轻笑。
王武心有余悸,“臣定奋勇杀敌,与父兄一同镇守蜀地,平定南越,争取早日从陛下手中赎回画像!”
隆庆帝抚掌大声叫好。
皇后心中一动,“本宫听闻王小公子尚且未婚配,不知心中可有属意之人?”
王武摇了摇头,实话实说,“臣自五岁入军营,见过的女子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哪有什么心上人。”
皇后微微一笑,“永安去年刚及笄,与你年岁相当,本宫将她许配给你做妻子,如何?”
永安公主脸色骤然大变——母后明明应允这一两年不叫她出嫁的!
隆庆帝坐在御座上,嘴角含笑,一言不发。
王武神色肃然,“边境未定,何以成家?况且臣常年征战沙场,万一战死,还要牵连公主为臣守寡,臣何德何能?”
永安乃是金枝玉叶,怎能替臣子守寡一辈子?
可皇后转念一想,倘若永安二嫁,王家还会扶持东宫吗?
易地而处,她是断然不会为一个二嫁的儿媳倾尽全力的。
可若是王武真有个万一,永安就此守寡一生······她抬眼望向女儿那满是惶恐的眼睛,心中轻叹——大不了她就效仿太后,如同长公主一般将永安接回京城,供养一生。
皇后拿定主意,正要开口,一旁的韦妃嫣然一笑,抢先道,“陛下答应过臣妾,要为臣妾的侄女择一位如意郎君!”
“臣妾觉得王小公子甚好,与臣妾侄女极是般配!”
殿内霎时一片寂静,满座朝臣命妇眼观鼻鼻观心,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皇后与韦妃哪里是在抢女婿,分明是借着婚事拉拢手握蜀地兵权的王家。
就是不知道身为王家外甥的三皇子心中作何感想了。
三皇子坐在席间,面上依旧挂着温润浅笑。
隆庆帝端坐御座,将这难题抛给王武,“王武,你觉得呢?”
王武挠挠后脑勺,一脸耿直,“回陛下,臣觉得哪个都极好。但要说臣心中最想要的,还是陛下赐给家父的那柄昆吾刀。”
隆庆帝朗声大笑,“哈哈,王小公子还是孩子心性。也罢,等过几年你懂了儿女情长,再来求朕赐婚便是。”
“到时,朕让兵部做把比你父亲那把还锋利的刀给你当聘礼!”
王武大喜,“谢陛下。”
皇后与韦妃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
永安公主劫后余生地拍拍胸口。
内侍有眼力见地传召歌舞乐人入殿献艺,丝竹之声悠扬响起,轻薄舞袖翩翩飞舞,气氛登时热闹起来。
酉时三刻,护国寺的金刚钟撞响,庄重的钟声穿透宫墙,回荡在大明宫——太后的寿辰到了。
当今太后家世并不显赫,是护国寺前代主持兼国师批算八字,确定有益于国运,先皇这才将她迎娶为正妻。
即便日后后宫佳丽不断,先皇都未曾动过废后的念头。
可以说,太后能坐稳凤位,除了自身聪慧外,都是老天爷偏爱。
正因如此,近来越发笃信阴阳五行、命理术数的隆庆帝,格外隆重地为太后庆贺寿辰,祈愿太后凤体康健,庇佑大乾江山。
是以钟声一响,隆庆帝即刻令歌舞乐人退下,自内侍手中接过贺礼,亲自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含笑接过,只见锦盒里放着一尊精细木雕,木雕上刻着一家四口——一对夫妻和一双儿女。
太后瞧着那幼儿幼女的模样,越看越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还是一旁的嬷嬷提醒道,“这不是陛下和长公主吗?
太后眯着眼细看,“还是你眼睛好使,哀家都没认出来。”
既然一双儿女是隆庆帝和长公主,那对夫妻自然就是先皇与她。
太后指尖摩挲着木雕上先皇年轻时的眉眼,脑海中回想起以前,连皇后和其他妃嫔、皇子公主送的是什么贺礼都不知道。
还是身边的嬷嬷的一声惊呼才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太后埋怨地看了嬷嬷一眼,“多大年纪了,还这么不稳重,什么稀罕东西值得你这样大呼小叫·······”
太后话音戛然而止,一双老眼骤然睁大,定定看着那笼中的鸟。
那鸟身形比寻常飞鸟大上一倍,通体覆着金灿灿的翎羽,宫灯流光落于羽毛之上,光华流转,胜过世间最华贵的珠玉锦缎。
太后颤声问:“这、这是凤凰?”
五皇子萧清云按捺住心底的得意,朗声道,“回皇祖母,是凤凰!孙儿出宫为皇祖母寻访贺礼时恰巧遇见,便设法将它擒获。”
他面上露出几分委屈,“此鸟精的很,孙儿为了捉住它,不眠不休熬了整整三日。”
“好孩子,有心了”,太后脸上的笑意压不住,连忙抬手招呼,“快将笼子拿近些,让哀家好好瞧瞧。”
五皇子亲手提着鸟笼走到太后跟前。
太后探出手,正要抚摸那华丽金羽,笼中那只‘凤凰’陡然发出两声凄厉哀鸣,身子一歪栽倒在地,再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