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屋里静了好一阵。
桌角那张原本很满意的分数纸，被她往里推了推。
关于叶宇航为何突然考得这么好，学校里很快有了各种说法。
有人猜他私下补课，有人说他以前懒得学，也有少数人含含糊糊提到作弊。
可高考考场不是自家后院，六百七十九也不是抄个选择题就能凑出来。
拿不出依据，议论转了几圈，便又回到了惊讶上。
2002年的消息，大多还在电话、办公室和邻里之间流动。
没有人随手拍段视频，就能把一个学生推到全国眼前。
叶宇航因此少了许多麻烦。
但家里的门槛，到底没保住清静。
分数公布第二天，亲戚便接连上门。
客厅里的水果盘刚摆好，门铃又响。
刘琴来回招呼，连坐下喝口水的工夫都得找。
叶宇航的小姨来得尤其热情。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咱家这回可真出了个大才子！”
她将拎来的水果放到茶几上，拉着叶宇航看了又看。
“小时候我就说，这孩子脑子灵，长大准有出息。”
叶宇航笑着叫了声小姨，顺手将快被她碰倒的茶杯挪开。
前世家里落魄后，他记得的可不是这套说法。
那时母亲上门想借点钱，她连门都没让进，
说家里处处要花钱，实在没办法。
至于刘琴先前帮过她多少次，
拿走的二十多万元又什么时候还，她仿佛一夜之间都忘干净了。
那笔旧欠款拖到2017年才还清。
数目没少。
可隔了十几年，同样一沓钱，早已不是同样的分量。
小姨坐下后，先夸学校，又夸煤矿，最后连叶绍棠的气色都夸了一遍。
刘琴给她续茶。
“先喝口水，嗓子不干？”
“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
她端起茶杯，杯沿还没碰到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薛景最近也做得不错，在魔都做金融。”
叶宇航垂下眼，将一块苹果慢慢切开。
来了。
前面铺了这么久，总算翻到正题。
“他们那个项目，客户可多了。
钱放进去，一年回报百分之十六，比存银行强多了。”
小姨伸手点了点桌面。
“他特意跟我说，有好事先想着自家人。
你们矿上现金多，闲着也是闲着。”
刘琴端茶壶的手停了停。
叶宇航先抬头。
“表哥在哪家公司？”
小姨报了个名字，随后又补了一句。
“说了你也没去过，反正正规得很，办公室在大楼里。”
“做什么项目能固定给百分之十六？”
“金融的事，我哪懂那么细。”
她笑着摆手。
“你表哥天天跟人谈这个，总不能糊弄自己家里。”
叶宇航用小叉子叉起苹果，却没往嘴边送。
前世他后来才知道，薛景所谓的金融生意，不过是揽钱以后再往外高利放贷。
对外承诺一套，往借款人身上套的又是一套，年利率能滚到百分之五十。
再加上那些不干净的催债手段，迟早要出事。
至于他借着有钱老板的名头骗女人，更不是什么新鲜事。
眼下小姨笑得越热络，叶宇航越不想陪她把这场亲戚情分演完。
“钱交给他，有正规合同吗？”
“当然有。”
“能不能随时拿回来？
亏了谁负责？
他承诺的收益靠什么兑现？”
小姨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你这孩子，问得比银行还细。”
叶宇航把叉子放回盘里。
“银行的钱，也不是白来的。”
她没有听懂。
他便顺势叹了口气。
“您别看矿上热闹，我们家在工行前后借了八千万，现在每天睁眼就得算利息。”
“多少？”
小姨的杯子停在半空。
“八千万。”
叶宇航将语速放慢了一点。
“买矿、买设备、招工，哪样不要钱？
您以为煤卖出去，车上拉的都是纯利润？”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小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终于喝了今天的第一口。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
“没办法，摊子铺开了，只能接着干。”
叶宇航靠回沙发。
“要不您问问表哥，有没有利息低一点的钱借给我们周转？”
“他那边哪能随便往外借。”
小姨回答得比刚才快多了。
“都是公司的钱，有规矩。”
“我们这边也是。”
叶宇航笑着点头。
这回，小姨没再提投资。
没一会儿，她抬手理头发，腕上的镯子便露了出来。
话题顺势转到前些天买的首饰，又说薛景在魔都给她寄了东西。
刘琴听着，偶尔应一声。
等去厨房端菜时，她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唇角微微动了动。
家里这阵子太显眼。
矿上有钱，儿子又考得好，亲戚们来道喜是真，
顺便打听能不能借点、投点，也不假。
叶宇航把八千万往桌上一放，倒比她说十句手头紧都管用。
午饭后，小姨提起包，走得比来时利索。
临出门，她还叮嘱刘琴。
“生意别做太大，欠那么多钱，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刘琴送到门外，笑着应下。
关门回来，叶宇航正拿纸巾擦手。
“她倒替咱们操心起来了。”
刘琴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
“就你会说。”
语气却轻快得很。
等母亲去收拾餐桌，叶宇航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他拿起手机，翻出段安平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先报了姓名。
“段叔，我想实名举报一个人。”
那头原本还有翻动文件的声音，听到这句，动静停了。
“什么情况？”
“在魔都，涉嫌非法集资，还可能涉及违法放贷和暴力催债。”
叶宇航走到窗边。
“人叫薛景，是我表哥。”
段安平没有接他这层亲戚关系，只问具体线索。
叶宇航便把刚才听到的项目、回报承诺、公司名字和联系方式逐项说明。
涉及前世记忆里的行为，他没有装作已经握着证据，只作为需要核实的疑点提供。
“这些事，我希望你们查一下。”
“可以，线索先记下来。”
段安平的声音稳了些。
“但异地调查有程序，需要跟当地联系。
有没有违法、到什么程度，得取证，不能只凭你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