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德贵的脚步忽然慢了。
他盯着女儿看了两眼,又往旁边看。
叶宇航绕过车头,先扶三爷爷下车,随后抬头望向土丘。
年轻,衣着讲究,站在那里不急着说话,
也没有乡下孩子见了长辈时那种缩手缩脚的样子。
夏德贵握着木棒的手往后挪了挪。
车他不懂。
可县里领导坐过的桑塔纳,他是见过的。
眼前这辆黑色轿车,比那辆长,也比那辆气派,
停在土路边,连旁边的石堆都显得寒碜起来。
三爷爷拍了拍裤腿,仰头喊他。
“德贵,还站着干什么?姑爷都到门口了。”
木棒轻轻落进墙根的草里。
叶宇航打开后备厢,礼品袋一只接一只提出来。
夏雨晴接过两个轻些的袋子,跟在他身旁。
走到栅栏门前,她停住。
夏母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沿着肩膀往下看,最后停在那只提东西的手上。
三年里,想问的话攒了太多,真见到人,嘴唇动了几次,却只问出一句。
“路上吃了没有?”
夏雨晴鼻尖微微一酸。
“吃过了。”
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妈。”
夏母应得很轻。
夏雨晴转向旁边。
“爸。”
夏德贵把竹筒烟往胳膊底下一夹,没有立即应声。
叶宇航往前半步。
“叔叔,阿姨,你们好。
我叫叶宇航,是雨晴的男朋友。”
“这次陪她回来看看你们,路不熟,来得晚了些。”
他将礼品略微提起。
“带了点东西,给家里尝尝。”
夏德贵目光扫过袋口,侧过身。
“先进屋。”
夏母连忙去接夏雨晴手里的东西,接到一半,又摸了摸她的胳膊。
“比以前长好了。”
夏雨晴低头,眼角那点湿意总算没落下来。
夏小宝站在门边,望着她,半天没叫人。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头。
“小宝,不认得大姐了?”
男孩躲了一下,眼睛却朝礼品袋里瞟。
“有吃的吗?”
夏雨晴的手停了停,随后从袋里找出一包糖。
“有,跟外头的小伙伴分着吃。”
小宝抱住糖,转身便跑。
夏母看着他的背影,习惯性地叮嘱了一句。
“少给些,留着自个儿吃!”
院外跟来看热闹的人已经站了不少。
有人隔着栅栏问候,有人径直进屋,嘴里喊着德贵,
脚下却绕到礼品旁边,想看看城里人带了什么。
木屋不大。
一张旧木桌摆在当中,几把椅子高低不一。
叶宇航落座之前,用手指轻轻试了试椅背。
还行。
至少没有打算让客人当场表演后仰。
屋里很快挤满了人,门口还探着两个脑袋。
夏雨晴替他倒水,水还没放稳,便有人凑过来问。
“小伙子,多大啦?”
“家里做什么的?”
“从帝都开来的?那得烧多少油!”
最后那个问题把前面两句都盖过去了。
叶宇航接过水,道了声谢,拆开一条软中华。
他不喜欢被围着盘问,却也没将这点不耐烦摆在脸上。
香烟递出去,许多人先看烟盒,再看烟身。
一个男人刚要往耳朵上夹,旁边的人便碰了碰他。
“好烟,你夹上去弄断了。”
那人赶紧取下来,捏在手里。
“我晓得,先闻闻。”
屋里渐渐有了烟气。
夏德贵坐在主位,竹筒烟咕噜响了几声。
他瞧着叶宇航分完烟,终于开口。
“雨晴的事,她跟你讲过没有?”
夏雨晴握着水壶的手一紧。
叶宇航抬眼。
“讲过一些。”
“那你该晓得,她已经许给镇上的黄涛了。”
屋里说话声慢慢停下。
夏德贵吐出一口烟,将竹筒立在脚边。
“我们两家早就说好了,不是她跑出去,这事情就不算数。”
水壶底磕到桌面。
夏雨晴没有坐下。
“我从来没答应过。”
夏德贵皱眉。
“大人说好的事,要你答应什么?”
“要嫁人的人是我。”
她声音不高,尾音却绷得紧。
“黄涛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也不会嫁给他。”
夏德贵抬起手,指向门外。
“你出去几年,学的就是这么跟老子说话?”
叶宇航伸手扶住桌边的杯子,免得被他的胳膊带倒。
夏雨晴看了父亲片刻,忽然将水壶放远。
“宇航,我们走。”
她来时在车上想过许多。
父亲会骂,会问这三年去了哪里,也许还会怪她不肯往家里寄钱。
她甚至想好了,先听着,等他气消一些再说。
可从头到尾,他问的仍然只有那门婚事。
叶宇航刚起身,夏德贵便在后头冷声开口。
“你走可以。”
“黄家那边总得有人交代。
你不嫁,就让雨萱嫁。”
夏雨晴猛地回头。
“她才多大!”
“再过些时候就够年纪了。”
夏德贵靠回椅背,重新拿起竹筒烟。
“你不认爹娘,底下总有认的。”
夏雨晴嘴唇发白,手指攥着叶宇航的衣袖。
三爷爷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按住,没舍得掐灭,便夹在指间。
“德贵,你这话不像个做爹的。”
夏德贵脸色一沉。
“三叔,这是我家的事。”
“我还晓得是你家的事!”
老人把声音提高。
“黄涛在镇上干些什么,卖菜的都听说过。
你把一个姑娘往那儿推还不够,连雨萱也搭进去?”
门边有人低声接了一句。
“前阵子还堵着人家铺子要账,砸了人家半扇门。”
夏德贵立即瞪过去。
那人往门后让了让,却没改口。
叶宇航轻轻松开夏雨晴攥住自己衣袖的手,转而握住她。
“叔叔,我今天来,是因为真心喜欢雨晴。”
“她不愿意的婚事,我不会让人逼她。”
夏德贵盯住他。
“你知道黄涛是干什么的?”
“他叫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件事。”
叶宇航语气平稳。
“雨晴不是谁拿着一句婚约,就能从我身边带走的。”
三爷爷往腿上一拍。
“这才像话!”
另一个人慢了半拍,还惦记着前头的问题。
“人家从帝都开这么远来,还能专门来听你发脾气?”
夏母连忙按住丈夫的肩。
“好了,客人才进门,水都没喝一口。”
她朝夏德贵使了个眼色。
屋里这许多人,再吵下去,他未必还能占着长辈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