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墓碑往下淌,把陆建国三个字泡得发白。
陆远蹲在泥里。三十五岁的人,脊背却像被抽断了筋。手里那张股东会决议早被雨水洇软,华信的人坐在长桌对面,笑得像刚吃饱的狼。
陆总,股份转让协议,签了吧。您欠银行的,我们替您还。
他签了。签完那夜秦总请他喝酒,杯子碰在一起,说小陆啊,年轻人,输得起。后来他才知道,那笔让他倾家荡产的烂账是秦总亲手铺的——对账单是秦总副手递来的,数字早改过,他签的时候,对方还拍了拍他肩膀。父亲病倒那阵,秦总的厂正锣鼓喧天地剪彩。
那笔账本不该存在。远川实业接了城东旧改项目,秦总说资金周转不开,让他先垫了三千万货款,白纸黑字盖了章。等货发出去,秦总翻脸,说合同写的是借款,要他还本带利。律师翻了翻那叠纸,只说一句:字是你签的。两年里他跑法院、跑信访、跑对方门口,鞋底磨穿两双,钱没要回,自己的厂先塌了。
之后他离了婚,妻子抱着孩子上了南下的火车。三十五岁生日没人记得,他给自己煮包泡面,面还没坨,医院电话先响了。
父亲走了。母亲周秀兰缝了半辈子的衣裳没人要了。妹妹陆晴十六岁就去南方电子厂插零件,过年都舍不得买火车票。等他在2023年那个雨夜想明白,能回头看的人,已经不在了。
手机在兜里震,是医院号码。
陆先生,您父亲……走了。
那年的雨,和今天一样大。
他记不清怎么回的出租屋。只记得床头那张全家福,爹笑得憨,妈鬓角还没白,妹妹扎着羊角辫。照片2002年拍的,他偷偷攒了半个月饭钱。
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睛发酸。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是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和一股混着樟脑丸的霉味。头顶掉了皮的天花板,墙上一张泛黄的明星海报。身下硬板床,被褥洗得发白。
远儿,起了没?再睡早读要迟到!
女人的声音从门外进来,带着灶台边的热气。
陆远猛地坐起来。这声音他听了二十年,可在2023年,它早就哑了,带着咳。现在清亮、急切,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撬开他封死的记忆。
他赤脚冲到镜子前。镜子里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瘦,黑,眼角一颗痣,校服领口歪着。是他自己,2003年的自己。他掐了一把大腿,疼。皮肤紧实,没有后来被酒局泡出来的虚胖。下巴上冒出几颗青春痘,是十八岁独有的标志。床头那台笨重的熊猫牌收音机还在,外壳磕掉一块漆。墙上海报里的人笑起来露虎牙,名字他记不清,只记得那张脸看了叫人心里亮堂。
窗外早间新闻正放着,日期听得真切:2003年,三月十二号,星期二。
他扶着墙,慢慢坐回床沿。重活一次。真回来了。
脑子里像被人倒进一整箱旧报纸。2023年的破产、父亲的葬礼、母亲后来在服装厂咳血、妹妹辍学去南方……一桩桩全在。可身体里流的,是十八岁的血。
前因是他这世的荒唐。2003年的陆远是个混日子的高三生。父亲陆建国在镇上开了间建国机械,给城里农机厂做配件,前几年红火,盖了新房,买了镇上第一台彩电。可到了2003年,大客户年年压价,厂子连轴转只够发工资。陆建国性子倔,不肯裁员,硬扛。
祸根是八万块。开春,镇上混子王麻子找上门,说能介绍大单,只要先八万块打点。陆建国信了,借了高利,钱转出去,单子黄了。八万利滚利,成了悬在全家头顶的一把刀。
后果是这一家子眼看着要散。母亲周秀兰天不亮去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三百块,全填进债里,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尖裂了口,用线缝着。妹妹陆晴数学考九十八,旧本子翻过来用橡皮擦掉字再写,春游三十块钱的通知单叠成方块塞抽屉最里头,跟同学说我妈不让我去。上个月母亲深夜缝衣裳,陆晴蹲旁边把她扎破的手指含进嘴里吮,小声说姐以后赚了钱,给您买双不裂缝的鞋。
而陆远什么都不知道。还盘算着怎么跟爹要钱买双新球鞋。
想到这,他鼻子一酸。上辈子他也这么浑噩,直到厂子塌了、父亲病倒,才慌慌张张闯社会。二十年商海沉浮,遍体鳞伤,到头来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这辈子不一样了。他脑子里装着往后二十年的涨跌、风口、废墟和金矿。哪年哪块地会涨,哪家厂会倒,哪个机会转瞬即逝,他比谁都清楚。镇东那片荒地,明年要修商贸城,地价翻十倍;城里头一家做网上买卖的铺子,三年后上市;还有那波手机换代的浪,来得又猛又急。八万块的债,搁在往后二十年里,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远儿!真睡死啦?母亲推门进来,围裙沾着面粉,锅贴好了,吃了快去学校。对了,你爸今早出去前念叨,说王麻子那边……说今晚要来一趟。
陆远低头,先看见母亲鞋尖那道缝补的裂口,再抬眼,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来了。比记忆里早了半天。上辈子就是这天晚上,王麻子带人堵在门口拍桌要八万,陆建国赔着笑,被人啐了一脸。那是这个家往下滑的第一脚。
这辈子,他要让这脚踩空。
陆远把锅贴塞进嘴里,烫得吸气,今晚王麻子来,你别露面,躲里屋。剩下的事交给我。
周秀兰愣了。儿子今天的口气不像半大孩子。她低头看看自己裂口的鞋,又看看儿子,没说话。
你……你能有啥办法?你爸愁得几天没睡了。
信我一次。陆远抬头,眼睛里是没有这年纪该有的光,妈,这次,咱家能翻身。
周秀兰没听懂,可看见儿子眼底的笃定,鬼使神差点了头。
陆远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一推,站到窗边。镇子还是老样子,青砖房,水泥路,远处烟囱懒洋洋冒白烟。可他看这镇子像看摊开的地图。他目光落向镇东头那片长满荒草的洼地——上辈子荒了十几年,去年才挂上商贸城牌子,地价一夜翻十倍。他现在还买不起一砖一瓦,可记住了那片草,记住它将来值多少。
他先得有一笔本钱。不多,够撬动第一块砖。
记忆里,三天后镇上办经贸会,人比往年多三倍。会场上一种巴掌大的小风扇会卖断货。那年天热得邪乎,可镇上还在卖老式蒲扇,没人想到小风扇。他算了笔账:批发价九块,经贸会边上卖二十五,进五百台,净赚小八千,顶得上父亲愁了半年的债。货从哪来?城西老百货经理姓黄,跟他爸早年一个厂干过,面冷心不冷。货是深圳串来的,型号旧了点,可天一热谁管新款旧款,能转风就行。五百台要四千五本钱,得跟黄经理磨,先付三成定金,剩下经贸会完再结。镇上到城西一趟中巴,自己扛两编织袋回去,连运费都省了。
本钱从哪来?枕头底下没有私房钱,可母亲缝在棉袄夹层里的两百块还在。加上他攒的伙食费,加上把那台旧收音机当了,凑个千把块,够了。
远儿,真不去学校啦?母亲在身后问。
今天请假。陆远把书包往桌上一撂,妈,我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记住,王麻子来了,你关门,别开。
出门前,他瞥见门后挂着父亲那双劳保手套,指头磨得发亮。上辈子这双手最后是插着管子,没再拿起扳手。这辈子他要这双手安稳拧到老。
推开门,三月的风还带着凉。
镇子土路上,一辆红色摩托车突突突停在他家院外。骑车的人摘下头盔,露出青皮脑袋,脖子上挂粗金链子。他歪着头冲屋里喊:
陆建国在不在?王哥让我来捎个话,今晚八点,钱不到位,这院子的东西可就替他保管了。
陆远站在门后,没出声。他看着那颗青皮脑袋,忽然笑了。上辈子他怕这种人怕得发抖。这辈子他看见的,是一只自己送上门的、肥得流油的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