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把屏幕转过来,手指点着那家冒牌店,声音压得很低。店名挂着远川两个字,头像用的就是远川门店的照片,连门口那块木招牌上的字都照着描了一模一样。卖的东西标着远川小家电,价钱却比真店低了一大截,一款真店卖一百二十块的风扇,他那儿只标六十八,一款真店卖两百多的电水壶,他那儿一百出头就敢卖。
陆远拉过椅子坐下,眼睛凑近屏幕。他先看开店时间,是上个月底挂的,距今不过二十来天。再看发货地,写在邻省一座小城的货运站附近。他让阿杰把买家的留言一条条翻出来,短短一天,留言堆了上百条,大半是在骂远川卖次货,说风扇用了三天就吱吱响,说电水壶烧水一股塑料味,说找售后根本找不到人,电话拨过去是空号,连当初下单的店铺页面都打不开了。
陆远冷笑一声。他前世做买卖栽过的那些坑,他比谁都清楚。真店从来没在这些人手里出过货,发票存根都在钱老板柜里锁着,每一笔都有数。这分明是有人借远川刚起来的名头,拿劣质货糊弄人,再把烂账一股脑算到远川头上,想用远川的招牌给自己垫脚。
他扭头问阿杰,后台能不能查到对方的网络地址和注册信息。阿杰说能查个大概,但想往深里挖,得顺着发货地一笔笔找,网上的东西绕来绕去,光看页面看不出根。陆远站起来,拍了拍阿杰的肩,说去邻省跑一趟,这新的一仗他必须亲自摸清对方底细,不能坐在屋里瞎猜,猜错了就要吃亏。
钱老板听说少东家要出远门,追出柜台塞了个布包,里头是厚厚一沓现钞,说路上花销大,别省着,要是事不顺当就多留两天,把人摸透。陆远没推,接了塞进内兜。小六在门口探头,说哥我跟你一起去,我腿脚快。陆远摆手,说店里离不了人,你守着摊子,货单子记清楚,有动静立刻捎信,真要有急事,往邻省打电话找我。
陆母在里屋听见了,摸出个蓝布包袱,里头装着烙好的饼和熟鸡蛋,说出门在外,肚子不能空。陆晴凑过来,拽了拽陆远的袖子,说哥你早点回来。陆远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说哥去去就回,店里的货你帮着看紧。陆父坐在桌边,吧嗒着旱烟,半晌冒出一句,说姓秦的倒了,他底下的人未必死心,你这一去,留神点。陆远点头,说爹放心,我这一趟,不光是查假店,也是去探探华信旧部的底。
两人坐长途车晃了一天,车过三道岭,到了邻省那座小城。阿杰一路上少话,眼睛盯着窗外,时不时在随身本上记两笔。陆远闭着眼养神,心里把能想到的几条线都过了一遍。他太知道,挂远川招牌的假店能开起来,背后的人一定摸过远川的底,知道远川刚有名气、又刚跟华信闹过,最容易让人信。
阿杰事先在网上摸清了货运站的位置,带着陆远从大马路钻进窄巷,青砖墙潮得发黑,找到一处藏在巷子深处的仓库。仓库铁皮门半开着,里头堆着成箱的小风扇和电水壶,外皮印着远川的标,拿在手里却轻飘飘的,塑料壳薄得能按出印子,敲一下嗡嗡响。陆远借巷口的光,悄悄拍了几张外皮的照片,连标上的描金都拍了,那金粉刷得潦草,跟真店招牌的刻工差着一截,真店的标是钱老板盯着厂里老师傅一刀刀刻的。
陆远蹲下身,从箱里拎出一只电水壶,抠开底座,里头线圈绕得稀稀拉拉,铜丝细得像头发,焊点也是歪的,跟远川厂里出来的厚实货根本不是一回事。他又拆了只风扇,电机小得可怜,风叶转起来晃悠悠。他心里有数了。这批货是别处小作坊凑出来的,贴上远川的标,就敢当真货卖,专坑没见过真货的外地人。
他在仓库外头守到傍晚,日头偏西,巷子里飘起做饭的炊烟。陆远和阿杰缩在墙根的阴影里,看工人进进出出搬箱,有个伙计手一滑,整箱电水壶砸在地上,壳子裂了,露出里头发黑的塑料,连包装都懒得裹严。陆远记在心里,这种货色,经不起半点磕碰。六点多,一个瘦高个骑着三轮车来取货,跟仓管点了根烟,闲聊几句。阿杰躲在墙角,把两人的对话听个大概。瘦高个叫老周,是这一片的发货人,货从谁手里来,他不肯多说,只说是上头安排,谁出价高给谁走货,他只管发,出了事他兜不住也不管。
陆远让阿杰记下车牌号和老周的长相,记清他左脸那道疤,两人连夜坐车回了镇上。回去的车上,陆远没睡,借着车窗外的路灯光,把老周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种二道贩子,自己不敢露面,背后必定有人支着,支这人的,八成是熟悉远川底细的旧相识。他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远川的招牌头一回被人拿来这么用,说明这名头,已经值钱了。
第二天一早,陆远把阿杰叫到里屋,说顺着老周这条线,摸清楚上头是谁。阿杰在网上翻了半天,发现老周之前给好几家店供过货,那些店早关了,店主换了一批又一批,手法却都一个样,先贴个响亮招牌,低价甩货,烂了就关店跑路,换个城市再来。再往深查,老周的上家是个叫顺通商行的门面,登记人写得含糊,背后股东查不到底,像是专门替人洗货的壳子。
陆远盯着那个商行名字看了许久。他想起秦世昌落网前后,华信散出去一批二道贩子,都是早年替华信走货的老伙计,手里捏着华信的旧渠道,熟悉镇上的门道。秦世昌一倒,这些人没了靠山,又听见远川被旧改强征闹出的风声,便想借远川刚起来的名气,贴牌变现捞一笔快钱,反正远川是风口上的名头,不蹭白不蹭。
他让阿杰把这条线先按住,自己去找钱老板合计。钱老板听了,眉头拧成疙瘩,说这一手阴,坏的是远川的招牌。镇上已经有人嚼舌根,说远川的东西也不经用,胖婶今早还特意来问,是不是真出了次品,她侄女在外地,听网上人说远川卖假货,吓得不敢买了。陆远说,招牌是咱们自己挣的,不能叫人糟蹋,先把假店摁下去,再慢慢清后头的根。钱老板叹道,就怕这伙人背后还有人,咬掉一块肉不肯罢休。
他跟阿杰说,发平台投诉,把假店侵权的事一条条列清,再让镇上老律师写份律师函,寄到平台和地方的工商所。阿杰手脚麻利,当天下午就把材料发齐,还把假货和真货的对比照片一并传了上去,连拆开的底座都拍了特写。老律师那边也快,律师函盖了章,当天下午就寄了出去。
平台那边反应不慢。远川真店资质齐全,授权书、厂子执照一样不缺,假店拿不出半点授权,当天夜里就被下架。陆远盯着屏幕,看那家冒牌店页面变成空白,心里却没半分松快。
他太知道这种人是什么路数。贴牌造假的人,一个店倒下去,换个名头又能开十个,今天封了这家,明天隔壁省又冒出一家,野草似的锄不完,你这边刚堵住一个口子,他那边又裂开一道缝。
陆远没在屋里干坐着。当天下午,他揣着那只拆开的电水壶,去了胖婶的杂货摊。胖婶一见他就叹气,说外头风言风语不好听。陆远把壶往台面上一搁,当着围过来的几个街坊,拆开底座给人看,说真货的线圈是这样的,假货的是那样的,远川的招牌自己看着,绝不让次品出门。几句话把人的疑心压了下去,胖婶拍着腿说,我就说嘛,你家东西我用了多少年。旁边卖豆腐的孙嫂也点头,说回去就跟我那外地的闺女说清楚。
夜里,陆远给在省城的林经理去了个电话,问省里管网上假货的口子在哪。林经理说他帮着打听,这种贴牌冒名的事,归工商管,只要证据齐,实名举了就有人查。陆远记在心里,这头假店刚摁下去,后头的根还得从省里那条线拔。
果然,第二天阿杰红着眼睛跑进来,说对方放话了。那家冒牌店背后的人托人带信,说你下得了一个,下不完十个。陆远把那张信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淡淡说了一句,那咱们就看看,这十个里头能剩几个站着。
他转头吩咐阿杰,把假店用过的所有名头和发货地都记下来,做成一本册子。往后但凡冒出挂着远川招牌的店,照着册子一条条对,先礼后兵,该投诉投诉,该发函发函,一本账清清爽爽。阿杰点头,闷头去忙了。
册子做成,陆远翻了两遍,把顺通商行和老周的车牌都归进华信旧部那一类,页脚标了待查。钱老板凑过来看,说这哪是册子,这是一本账,专记想咬远川的人。陆远说,账记下了,往后一笔笔算,今天摁下一家,明天就照着册子揪下一家。
陆远走到窗边,望着镇东那片荒地。荒地已经挂上了远川仓储展区的木牌,再过些日子就要起架子,日后便是小商品城的底子。名气越大,眼红的人越多,这是他早就算到的账。秦世昌虽已立案,可华信的旧部还在暗处游着,借着远川的名头贴牌变现的,绝不止这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