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远先去了镇上的派出所。值班的民警姓周,见了他就叹气,说昨晚镇西好几家铺子都报了案,就远川这家最扎眼。陆远把拷好的监控递过去,周民警盯着画面看了两遍,眉头皱起来。
这人步子太稳,不像是本地那帮小混混喝醉了闹事。你看他砸完还回头瞅了眼摄像头,像是有数。周民警把光盘收了,我们往省城那边也发个协查,你先别声张,免得镇上慌。
周民警又陪他走到镇西门店,踩着一地碎渣转了一圈,摇头说,这年头明着砸场子的少,多半是背后有人递话,砸给你看,不是为那几块玻璃。陆远没接腔,只说等公安的消息。他心里清楚,镇上太平了这些年,这种明目张胆的动静,要么是贺成急红了眼,要么就是贺成背后那位的手,已经伸到了镇口。
陆远拐去小商品城。钱老板已经带着人把碎玻璃清干净,门店卷帘门照常拉开,招牌重新挂正。镇上几个老股东早等在门口,见了他就问昨夜的事。陆远只说已经报了案,让大家该开门开门,别自己吓自己。
上午阿杰从网上商店的后台转来一条消息,还附了张公安通报的截图。假店案里那个被端掉的假仓,指使者是华信旧部一个姓方的伙计,前些天在邻县落了网。这人为了减刑,把知道的全吐了,顺藤摸瓜,竟牵出秦世昌当年套取旧改资金、虚报还建面积的一本细账。那本账,连秦世昌手下几个经手人都没全见过,方伙计是从旧部一个管档案的远房亲戚那儿听来的。
阿杰把通报念给陆远听,说方伙计交代,秦世昌当年虚报还建面积三千多平,套出来的补偿款装进了自己腰包,放给陆父的那笔八万高利贷,本就是故意下的套,目的不在利,是要拿镇东那片地的由头。陆远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原来父亲那笔债,从头到尾都是局,秦世昌要的从来不是那点利息。
他叫来林经理,问省城那头有没有更细的风声。林经理说,顾处长的人私下透底,那本细账一出来,秦世昌虚报面积、套取补偿、放贷设套三桩并成一串,证据链已经合拢。省里原本想保他的人,这回连话都插不进,只因方伙计咬得死,又赶上上头正严查旧改里的猫腻,秦世昌算是撞在枪口上。
顾处长那边来话了。林经理中午赶过来,脸色有些复杂,秦世昌这回是真没救了。新证据一环扣一环,案子要往起诉那头走了。
林经理压低嗓子,又补了一句。他省城的朋友私下说,贺成上头那位,近来对秦世昌倒台似乎并不着急,反倒像是早想借别人的手把秦世昌这枚棋子摘了。这话听着蹊跷,秦世昌和贺成明明是一路的,可那位大佬的盘算,未必跟贺成一样。陆远把这句记在心里,越想越觉得,秦世昌倒台,或许正合那位大佬的心意。
陆远听着,没露喜色。钱老板在旁边咧嘴,说了一声该。阿杰也松了口气,说假店那帮人端了,网上商店的口碑总算干净了。
可陆远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他回到办公室,把这段时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条条念给钱老板听。经贸会小风扇起步,镇东荒地长租,守地战赢了华信,秦世昌立案,假店案端掉,贺成递来的入股书被他当面撅回,镇上二百多户齐心立了章程。钱老板跟着他数,数到第七条,声音低了下来。桩桩件件,都顺着他的心意走。太顺了。顺得叫他手心发凉。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轻轻搁回桌上。前世他被资本一口口吞掉的时候,也是先给足甜头。他记得前世头回做外贸,第一单就赚得盆满钵满,往后几年顺风顺水,镇上人见了他都喊陆老板,省城的场面上也给他留座。直到那年一场宴席,众人还举着杯敬他,称他青年才俊,不过月余,账就被人一笔笔翻出来,合作方连夜撤走,银行抽贷,他眼睁睁看着摊子塌成一片废墟。这世他靠着前世的记性,把每一步都抢在了前头,可越是这样,他越怕后头还悬着一只更大的手。那只手不急着动他,先让他把贺成、把秦世昌都赢干净,等他松了劲,再连他带远川一块端。
钱叔。他叫了一声。
钱老板凑过来:少爷吩咐。
你算算,远川这半年新搭的关系,哪一条是贺成系碰不到的?
钱老板掰着指头,一条条报。银行那头的信贷科老郑,是陆远自己跑下来的。省城那家正经的产业基金,是林经理牵的线,跟贺成不搭界。镇上入股的人,更是铁了心跟着远川。报完,钱老板也咂摸出味来,声音低了:照您这么说,贺成卡不住咱们,可外头还有比贺成粗的线。
陆远没接话,把阿杰叫来,问那座城西老院子的底。阿杰挠头,说网上能查到的都是些陈年旧闻,只说那一片早先是省里某位退下来的老人物的宅子,后来几经易手,如今门口常年有两辆黑车停着,闲人近不得。具体住谁,网上没人敢写。
陆远又去翻那段监控。白天看得更清。黑影砸玻璃前,先在店门外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墙角那个监控探头的位置,像是在确认它拍不拍得全。那双鞋,是平底皮鞋,鞋尖干干净净,不像镇上混混常穿的胶鞋,沾着泥就懒得刷。黑影穿的也不是镇上人惯常的破褂子,而是一件利落的夹克。砸完,黑影没跑,还慢悠悠把铁棍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才不慌不忙往巷子深处走。巷子口停着一辆没挂牌的面包车,引擎突突响着,像专等他一人。黑影拉开车门上去,车一溜烟没入夜色。
他把画面定格在那双鞋上,叫阿杰把截图发给镇上跑省城的伙计。半日后回话,说省城有几家专接脏活的班子,惯用这种软底皮鞋,走路没声,做事利落,专给上头办不便明说的事。陆远把回话记下,心里的凉意又沉了一寸。
傍晚他去看陆父。陆父已经听说了秦世昌彻底无望的消息,坐在床沿,眼里有泪光。他说,八年的石头,今儿算是落了地。陆远给他倒了杯热茶,说爸你安心,往后没人能拿那笔旧债压你。陆父攥着茶杯,半天憋出一句,远娃,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让你跟着受累。陆远拍拍他的手背,没接这话,只说日子会好。
他站到窗边,望着外头小商品城的灯。前世他也是站在这类窗前,看着自己攒起来的摊子被人一块块拆走。那一回他输在太信纸面上的规矩,信合同,信人情,到最后才发现,有些人的规矩,从来不在纸上。这世他提前布了局,可若对手换成了那只更大的手,他布的这些,够不够用,他心里没底。
这天下午,林经理的呼机又响,是省城那位朋友追来的话。朋友多嘴一句,说上头似乎有人不大乐意看着远川在镇上一家独大,话里话外,像在给远川敲边鼓。陆远把这句嚼了嚼,越想越觉得蹊跷。秦世昌倒台,或许正合那位大佬的心意,棋盘上少了一颗碍眼的子,腾出地方,才好落他自己的子。
陆远把监控又看了一遍,那双干净的皮鞋,像一根刺,扎在他眼底。他忽然觉出,贺成背后那位,连砸个玻璃都请外头的班子,这般讲究排场,说明从一开始,就没把远川当普通的镇上买卖看。
钱老板端着茶进来,搁在他手边,忽然冒出一句,说少爷你觉不觉得,咱们这一段,顺得有点邪乎。陆远看他一眼,钱老板搓着手,说秦世昌说倒就倒,假店说端就端,贺成说拒就拒,桩桩都遂了咱们的愿,像是有人把路给咱铺平了。陆远没说话,只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让钱老板也喝一口。他心里却记下了钱老板这句话,顺得邪乎,这四个字,比他自己想的还准。
他唤阿杰来,让阿杰把省城能查的渠道都动用起来,凡姓周的产业、人脉、近年吞并的买卖,一条条记回来。阿杰应了,说省城他有几个网友,专爱扒这类陈年旧事。陆远说,查得越细越好,对手越大,露出的破绽往往越多。
他走到墙边,把那张旧地图又展开,指尖点在镇东那片长租的地块上。周敬之若要借远川的壳,图的绝不只是这几间铺子,而是这块地,和镇上这二百多户的人心。他要把这两样,都攥得更死。他唤阿杰来,让阿杰把这几日镇上谁跟外头人接触过,都摸一遍,宁可错查,不可漏过。阿杰应声去了。
他又把小六叫来,问这几日门店可有人来打听远川的账。小六说,镇西那家被砸的店,倒有个生面孔转悠过,问玻璃啥时候换好,话里话外像在探虚实。陆远记下了,说往后这种人,远远跟着,别惊动。
傍晚他顺着小商品城的灯走了一圈,镇上人该笑的笑,该忙的忙,仿佛昨夜的砸玻璃只是一场梦。陆远却觉得,这太平静的镇子,恰恰像是有人特意留给他的。越顺,越要醒着。
钱老板端着空杯出去了。陆远独自对着那段监控,又把那双干净的皮鞋看了一遍。镇上混混,从不穿这样的鞋。
陆远盯着那双鞋的截图,半天才吐出一句。
这人,不是镇上的混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