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之到底还是找了更上头的人。
消息是顾处长那边透出来的。省民营经济调研处的顾处长给陆远打来电话,语气谨慎。小陆,县里刚接了省上某位领导的电话,话里话外,是想让监管对贺成的事松一松。有人保周敬之。
陆远握着电话,眼神反而稳了。顾处长,保得住一时,保不住一世。他越保,越说明心虚。
顾处长叹气。可县里顶不住压力,约谈的风声已经压下去了。你手里的东西,得尽快亮出来,不能再等。
陆远点头。明天,省城两家媒体的深度稿就发。联名信、旧账、还有我父亲藏了八年的那封密信,一并公开。周敬之的副手写的信,落款人还在他核心,这东西一出来,谁保都保不住。
顾处长在那头又补了一句,说省上那位肯开口保周敬之,是因为早年吃过周敬之的请托,如今媒体一曝,那位自身难保,绝不会再为一个商人和监管硬顶。让陆远放心,亮剑的时辰到了。陆远道了谢,心里却记着,保人的能压一次,就能压第二次,所以东西必须一把全亮,不给对方留补台的时间。
挂了电话,陆远立刻叫来小梅。稿子准备好了没有?
小梅把一沓校样拍在桌上。准备好了。省城媒体那边排了头版,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一封信揭开八年吞并旧案。只要您点头,明早见报,网上同步推。我还拟了三版标题,怕一家被压,就三家一起发,总有一家上得了版面。
陆远斩钉截铁,同时把密信复印件递给监管,递给顾处长那份调研专报。双管齐下,让保周敬之的人,先解释这封信怎么来的。
话音刚落,老郑提着布包进来,戴上老花镜,把密信和旧账并排摆在灯下,一笔一笔比着看。远娃,你瞧,这落款的笔锋,和当年旧账上管财务的签字是一个人的手。信是真的,周家核心那位,跑不掉。
陆远点头。郑伯,有您这句话,这封信就能钉死他。
小梅把校样又改了两遍,连标点都抠。陆远看了,提了句,标题别光骂周敬之,要点出那封密信,让大家知道,吞并旧案有人证物证。小梅心领神会,把一封信揭开八年吞并旧案定为头题。两人又把递送监管的节奏对了一遍,确保见报和递件同一天,不给保人的人反应的时间。
她把三版标题写在便签上,一版叫一封信揭开八年吞并旧案,一版叫省城大佬的借壳吞并账,一版叫当年副手亲笔信曝光。陆远看了,圈了第一版,说这一版最稳,不喊打喊杀,只摆证据。小梅点头,又补了一句,远哥,我让省城那两家媒体的编辑都打了招呼,见报前不泄露半句,免得周敬之那边先动手。陆远说,对,这把刀要出鞘就见血,别给他喘息的缝。
当夜,省城媒体准时刊发深度报道。信里那些字,白纸黑字,把八年前的设局写得清清楚楚。文章一出,省城商界炸了锅。当年被坑过的几位苦主纷纷站出来,那位在省城当官的旧案苦主也公开表态,要求彻查。网上的热线被打爆,实名举报的线索一条接一条往监管那边递。
周敬之在省城的大办公室里,把报纸摔在地上。他没想到,陆远手里真有那封密信。那封信的落款人,是他最信任的财务心腹,若被查实,整个周家盘子的老底都要翻。他抓起电话想找上头那位再压一压,对面却只回了一句媒体都报了,这个忙帮不了,随即挂断。
长随在一旁低声劝:周总,风声变了,那位怕是保不住您了。
周敬之没理他,只问:贺成那边呢?
贺成老总今早递了话,说监管盯得紧,他扛不住,想和陆远谈谈。长随低声,盛和那边更悬,阿杰昨天夜里搬走了盛和的一本账。
周敬之猛地抬头。盛和账本?阿杰拿到的?
是。据说是盛和陶掌柜亲手交的。盛和这是明着倒戈了。
周敬之攥着报纸,手背青筋暴起。他拨了当年几个拜把子的电话,有的不接,有的接了只说在忙。他先拨了做建材起家的老赵,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老赵在里头的声音带着疏离,说周总啊,我这儿正开会,有什么事改天说。又拨了做物流的老钱,老钱直接说,周哥,你看新闻了没,那封信都登了,我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查,咱们的往来,往后就当不认识吧。周敬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一个接一个拨,接的不是忙音,就是明哲保身。他这才明白,那封密信一公开,他在省城的人脉,一夜之间就成了断线的风筝。长随站在一边,不敢出声,只瞧见周敬之的背影,比往日矮了半截。
周敬之脸色铁青。贺成想谈,盛和倒戈,密信公开,监管不退。他经营八年的牌桌,正一块块塌。他沉默良久,对长随摆手:去告诉贺成,让他连夜去见陆远。就说,周总要见你,最后一次。
长随领命而去。
那篇稿子见报的当口,省城几家大户的老板连夜聚了餐,席间有人拍桌,说周敬之这回算栽在一个十八岁娃娃手里,丢人丢到京城。也有人后怕,说自己早年也沾过周敬之的生意,怕被牵连,连夜让会计把往来理清。当年被坑的苦主里,有位做建材起家的老板,直接在电话里跟陆远说了句,陆老板,这封信,替我们这帮老骨头出了气。
稿子见报的第二天,省城几个跟周敬之沾边的老板,接连发声明撇清,说和周敬之只是普通生意往来。有个做物流的,连夜把挂了八年的周字招牌摘了。商会的微信群里,没人再提周敬之的名字,仿佛这个人,一夜之间就从省城的牌桌上被抹了去。
消息传回镇上,老周和王麻子最先得了风。老周连夜托人给陆远递话,说周敬之这棵树要倒,他手底下的人都在找后路,自己往后想在镇东做点正经布匹生意,盼陆远给条活路。王麻子更直接,拎着两瓶酒上门,说当年跟周敬之吃过几顿饭,那是糊涂,如今认清了,远川才是正主,往后唯陆远马首是瞻。陆远都笑着收了,却一句承诺没给。这种人,能用,不能信,得晾一阵子。
老周走时回头说,陆老板,我那点布匹生意,您以后多关照。王麻子把两瓶酒搁在桌上,说这酒不值钱,是我的心意,远川要是看得上,我王麻子往后跑腿都行。陆远把酒收了,心里却记着,这两人当年跟着周敬之吃过肉,如今见周家要倒,立马来探风口。这种人,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用得上,却信不得。他让阿杰把两人的底摸一摸,别让这些墙头草,回头又给周敬之递刀子。
镇上,阿杰揣着盛和账本回到远川,脸上压着笑。远哥,盛和真反了。他说起昨夜老码头的情形。雨下得紧,老码头的青石板泛着水光。陶掌柜裹着棉袄,在茶馆后间坐立不安,见阿杰带人远远跟着,才敢把布包掏出来。账本往阿杰怀里一塞,他只说了一句,周总要完,盛和不能陪葬,这账,本就该还给被他坑的人。阿杰带了三个人守在门外,没惊动任何人,账本原封不动拎了回来。
茶馆后间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水汽顺着窗缝往里钻。陶掌柜把布包往阿杰怀里一塞,手还在抖,说阿杰兄弟,这账你拿稳,里头的每一笔,都是周敬之让我做的假。我替他背了五年黑锅,再背下去,全家都得折进去。阿杰拍了拍他肩膀,说陶掌柜,你今天这一步,算把良心找回来了。回去该干嘛干嘛,嘴严实点,周敬之倒之前,别露半点风。陶掌柜连连点头,裹紧棉袄,从后门溜进了雨里。
陆远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神色平静。盛和一倒,周敬之的左手就没了。贺成再谈,是他的右手也保不住。这局,到收网的时候了。
陶掌柜肯反,不是一时兴起。他跟阿杰交底,说盛和替周敬之走账这些年,私账上记着周家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万一哪天被周敬之灭口,全家都没活路。如今监管进场,是他唯一能洗白的时机。阿杰听得后背发凉,回来说,远哥,这人不是反水,是求生。
阿杰说完老码头的事,又补了一句,陶掌柜交账本时手在抖,说盛和的人早就憋着,只是没人敢第一个反。如今他带了头,盛和上下都松了口气。陆远把账本合上,对阿杰道,你告诉陶掌柜,盛和只要肯把当年的事说清,远川不记仇,往后镇东的货,优先从盛和走。阿杰应下,转身去办。陆远望着那本账,心里清楚,盛和
夜深,雨又落下来。远川的灯还亮着,小梅在盯网上的舆情,老郑在核最后一本账,阿杰在比对盛和账本和旧账的勾连。陆远站在窗前,望着雨里镇东小商品城的轮廓。他知道,明早那篇稿子见报,周敬之就再没翻盘的余地。证据摊了一桌。人心倒过来的时候,声音很轻。
他吩咐小梅,把盛和账本和密信的关联页连夜复印三份,一份送监管,一份送顾处长,一份自己留底。阿杰带人守在门口,不许闲人进。远川上下,进入临战状态。
窗外的雨越下越紧,镇东的街灯在雨幕里晕成一片黄。远川楼下的卷帘门一扇扇落下,只剩远川这层还亮着。阿杰抱着盛和账本靠在门边,眼皮都不眨一下。小梅把舆情截图一张张存进硬盘,说远哥,省城那边热闹了一天,咱这儿也得守住。陆远看着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急急进来,是贺成老总。他满脸倦容,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滴,鞋帮全湿了,一见陆远就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陆老板,周总要见你,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