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顺着她手指看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劝,就见姜岁宁抬腿踢了出去。
咔嚓。
碗口粗的木桩从中间断开,上半截飞出去两丈远,砸在地上,尘土扑起老高。
土路上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赵铁军站在原地,脖子一点一点转过去,看看远处那半截木桩,又转回来,看看姜岁宁那两条又白又细的腿。
“连长。”他嗓子发干,“她是人吧?”
“你刚才问过了。”陆长川说。
“我再问一遍!我怀疑我眼花了!”赵铁军几步冲到断桩跟前,蹲下去,用手摸茬口,又凑上去闻,又抠下来一点木屑放嘴里嚼了嚼,呸呸吐掉。
“姑娘,我问你。”他举着断茬跑回来,“这木头没空心吧?没烂吧?”
“不知道。”姜岁宁说。
“你踢之前不知道?”
“我没检查过。”她说,“它立在那儿,我踢了一脚,它断了。就这么简单。”
赵铁军扭头看陆长川,举着断茬的手都在抖:“连长,这木桩是我上礼拜让人立的拴马桩!新木!实心的!我亲手挑的!”
“我知道。”陆长川说。
“我挑的!我亲眼看着埋的!”
“你说过两遍了。”
赵铁军把断茬往地上一杵,围着姜岁宁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姑娘,你这胳膊,比我细。”
“嗯。”
“你这条腿,还没我胳膊粗。”
“嗯。”
“你踢断一根碗口粗的实心新木桩,就跟踢白菜似的?”
“比白菜费劲一点。”姜岁宁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白菜是软的。”
赵铁军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连长!你听见没有!她说比白菜费劲一点!一点!”他指着姜岁宁,手指头都在飘,“这还是个人吗?我说句不好听的,一个庄稼汉抡大锤砸这种木桩,都得砸上十几锤!”
姜岁宁听他这么一说,忽然转身,走回断桩跟前,把上半截木桩捡起来,单手拎着,另一只手握住桩头。
咔。
她直接把木桩掰成了两截。
然后把两截摞在一起,再掰。
咔。咔。
半晌,她手里攥着四截短木头,平平整整,跟切好的柴火一样,码在赵铁军面前。
“这是十几锤。”她说,“我数着了,大概十六锤的力气。”
赵铁军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土坡上。
“完了。”他捂着胸口,“我天天在部队吹自己是全连掰手腕第一,回头见了姑娘我都不好意思抬胳膊。”
陆长川一直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盯着姜岁宁看。看她的站姿,看她的动作,看她掰木头时候胳膊上的肌肉。
“你练过?”他问。
“没有。”
“家里有人是练家子?”
“没有。”
“那这身力气哪来的?”
“我娘给的。”姜岁宁说,“从小力气大。提水拎猪食都比别人快。她们说我有把子笨力气,使唤着方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陆长川的眼神却沉了一下。
十来岁的小姑娘,一把笨力气,使唤着方便。这几个字背后是什么日子,他听得太明白了。
“你遮着事。”他直说。
姜岁宁看着他,没否认。
“我不问你从哪儿来,也不问你为什么有这身力气。”陆长川说,“一个人一身来历,只要不害人,不犯法,轮不到别人刨根问底。”
“你不怕我害人?”
“怕。”陆长川说得很干脆,“所以我要先看着你。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许一个人去公社。”
赵铁军在地上坐不住了,爬起来插嘴:“连长,那我提个醒啊,她这力气要是进了家属院,跟谁拌个嘴……”
“她没拌过嘴。”陆长川打断他,“她拌嘴用嘴。”
“你咋知道?”
“你看她掰木头之前,先跟人讲道理了没有。”陆长川朝土路那头努了努下巴,“她要真不讲理,咱们俩现在站的地方就是那根木桩。”
赵铁军脖子一缩,默默退后了半步。
姜岁宁把四截木头拢到路边码好,拍拍手上的土,走回车边。
“陆同志。”她说,“你不是嫌我弱,是怕我惹事。”
陆长川看她一眼:“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了。”
“……”
“我不惹事。”她说,“事来找我,我把事办了。办完事,我吃饭,睡觉,干活。我很好养的。”
“谁问你这个了?”
“你要跟我过日子,就得知道这个。”姜岁宁说得理直气壮,“我吃得多,力气大,能挑能扛,还会喂猪。你家里要养猪的话,我包了。”
赵铁军噗一声笑出来,赶紧憋回去,憋得满脸通红。
“我们家不养猪。”陆长川揉了揉眉心,“边防连队,不养猪。”
“养羊也行。”
“也不养羊。”
“那你们养什么?”
“养的是……”陆长川顿了顿,发现这话题跑得没边了,索性一挥手,“赵铁军,把断桩捡了,扔车上,回头跟民兵团那边说明情况。”
“啊?还要扔车上?”
“拴马桩碎了,总得有个交代。”
赵铁军抱着四截木头往车尾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交代个啥,就说被姑娘一脚踹的,人家能信吗,我还得挨顿骂……”
车重新发动。
陆长川开车,姜岁宁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她的蓝布包。赵铁军挤在后座,跟四截木头堆在一块儿,越想越憋屈。
“姑娘。”他往前凑,“我说句实在话,你结婚这事,真不能再想想?部队上规矩多,随军要审查,要政审,要家属登记,一环一环的,你啥都没说清楚……”
“审查我不怕。”姜岁宁说,“我又没做过亏心事。”
“政审得查三代!”
“我没有三代。”
赵铁军噎住,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更麻烦了。”
“你先别管麻烦。”陆长川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到公社,先找罗主任,把换亲和户口的事办了。别的事,一件一件来。”
“那结婚的事呢?”姜岁宁侧过头问他。
陆长川沉默了。
车开了好一段,他才开口:“到了公社再说。”
“到了公社你就点头?”
“到了公社再说。”
“你这是拖。”
“我这是负责。”陆长川说,“结婚不是点头的事,我要登记,要跟组织打报告,要跟你把话说清楚。你不是要个身份吗,我给你走最正的路,一步都不缺。”
姜岁宁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行。我最讲公平。你正经待我,我也正经待你。”
“这话你记住了。”陆长川说,“回头我可要拿这话问你的。”
前面的土路到了头,公社的院墙已经看得见了。
军车减速,往院门口靠。正巧,院门里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短头发,嗓门老远就飘出来了。
“哟!”那人在门口站定,眯眼往车里瞅,“长川?你咋来了?”
陆长川停下车,摇下车窗:“罗主任。”
罗桂香一眼扫过车里,先看见抱着蓝布包的姜岁宁,眉眼一挑,又看见后座上蔫头耷脑的赵铁军和那几截断木头,眼睛瞪圆了。
“长川,这是你带回来相看的对象?”她指着姜岁宁,“后头那几截木头又是怎么回事?赵铁军,你小子抱着一车柴火干什么?”
赵铁军有气无力地举起一根断桩:“主任,说来话长。”
“那你就从头说!”罗桂香把腰一叉,“跟我回家,一个字都别给我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