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宁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接。
“想拆,就自己拆。不想拆,婶婶不碰。”
周小满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都白了。
“婶婶,我怕。”
“怕什么?”
“怕里头不是写给我爹的。同名同姓的人多了,说不定就是个巧合。”周小满声音发哑,“可我又怕,怕里头真是我爹的话,我爹给我留了话,我十年了才知道。”
罗桂香在旁边听着,眼圈先红了,扭头用袖子抹了一把。
“小满,你这孩子。”她走过来,一只手按在周小满肩膀上,“拆不拆,你说了算。可婶子得说一句,这信在你手里揣了半天了,你到底想不想知道?”
周小满不说话。
“想。”他自己接了自己的话,“我想。我就是手不听使唤。”
“那我帮你拿稳。”姜岁宁伸手,托住信封底下,“你拆。”
周小满深吸一口气,指尖抠开封口。信封早就脆了,一碰就掉渣。里头是几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纸都黄透了。
他展开第一张,看了两行,就不动了。
“小满?”罗桂香凑过去,“写的啥?”
周小满没答。
姜岁宁站在他身后,从上往下看。字迹算不上好,笔画很急,一看就是赶着写的。
“这信不是给我爹的。”周小满终于开口了。
“嗯?”
“是我爹一个战友写的。写给家里,写了一半没寄出去,不知道怎么混在物资里了。”周小满的手开始抖,“里面写的是我爹。”
“念。”陆长川说。
周小满舔了舔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老周出发前一天,找我喝酒。他说运输任务的编号换过,原来是七零三,临时改成七一一。他说他找过调度,调度说是上头安排,他问是哪个上头,没人说得清。”
屋里静了。
“还有。”周小满往下念,“他还说押运清单有问题,东西对不上数,他写了报告,交上去了,没有回音。他说这一趟他心里不踏实,让我替他照应家里。”
罗桂香一屁股坐下了。
“这不是……”她话说一半,捂住了嘴。
周小满把第一张纸翻过去,念第二张。
“后来出事了。上头定了结论,说是突发意外,路况加天气。老周交过报告这事,没人提。我找过一次,被顶回来了,说我借死人闹事。我这条命是老周救的,我不敢再闹,只能写下来,留给以后有人想查的时候。”
念到这儿,周小满念不下去了。
他把信纸按在桌上,两只手压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哭出声,就是压着,压得整个背都在抖。
姜岁宁把手放在他背上。
“哭。”她说,“这儿没人说你不许哭。”
周小满憋了半天,还是没哭出来。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婶婶,我爹不是没察觉。”
“他察觉了。”姜岁宁说。
“他察觉了编号不对,察觉了清单不对,他还写了报告。他全都知道,他还是去了。”周小满的声音劈了,“他是不是知道去了就回不来?”
没人接这句话。
半晌,陆长川开口了。
“他知道有危险,他还是去了。因为车上有东西,他得看着。”陆长川把信纸拿起来,凑到灯下看,“小满,你爹不是稀里糊涂死的。他是明知道不踏实,还把任务走完了。这样的人,不该只有一个‘突发意外’的结论。”
“那为什么十年了没人查?”
“因为没人看见这封信。”陆长川指着信纸,“写这信的人找了,被顶回来了。报告交了,没了。线索断在纸上,你爹的结论就永远定死在纸上了。”
“那我爹写的那份报告呢?”
“查。”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韩山河掀帘子进来了。他肩上还落着雪,显然是一路走过来的。
“我听说了。信在哪?”
陆长川把信递过去。韩山河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屋里没人出声,连罗桂香都屏着气。
看完,韩山河把信纸放回桌上,摘了眼镜。
“小满。”
“到。”周小满下意识站直了。
“坐下说。”韩山河按住他,“我先把话说明白。这信,证明两件事。第一,运输编号临时换过。第二,你爹出发前发现异常,写了报告。这两件事,当年的正式结论里,一个字都没有。”
“那结论就是错的!”
“我现在还不能这么说。”韩山河摇头,“信是孤证。写信的人是谁,查不到。字迹泡花了,笔迹比对难。编号是七零三还是七一一,得调当年的原始记录对。原始记录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周小满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韩山河看着他,继续说:“所以第一步,这封信我要封存,作为新线索的物证。第二步,我让人去调十年前的运输底档和调度记录。能调到多少,调到多少。”
“调不到呢?”周小满盯着他,“团长,我就问一句,调不到呢?是不是又是过去太久了,不好查了,算了?”
“小满!”罗桂香急了,“你怎么跟团长说话呢!”
“我就是要问!”周小满梗着脖子,“十年了,人人都是这套话。过去太久了,人都调走了,翻旧账影响不好。我爹要是听得见,他也想问这一句!”
韩山河没恼。
“问得好。”他说,“该问。”
他转头看陆长川:“长川,你说。”
陆长川走到周小满面前,和他平视。
“小满,我只告诉你一句。时间久,不等于真相不重要。结了案,不等于案子就对了。只要有一份证据活着,这案子就翻得了。”
“你保证?”
“我不保证结果。”陆长川说,“我只保证,不会把它压下去。查到哪一步,我告诉你哪一步。查不动了,我告诉你卡在哪。行吗?”
周小满盯着他看了半天,点头。
“行。”
姜岁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伸出手:“信给我看看。”
陆长川把信递给她。她的手指按在信纸上,闭眼听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怎么样?”罗桂香赶紧问。
“写信人的声音能听见,很急,压抑着的急。”姜岁宁睁眼,“但就这些。信纸没去过现场,上头没有运输的回声。当年发生了什么,纸不知道。”
“那就断了?”赵铁军似的急脾气,人都探头了。
“纸断了,东西没断。”姜岁宁转头看周小满。
周小满一愣。
“你爹的遗物。”姜岁宁说,“你一直收着的那些。”
周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就一个水壶,一个笔记本,笔记本让我小时候翻烂了。水壶……”
他忽然不说了。
所有人看着他。
周小满咽了口唾沫,站起来:“你们等着。”
他跑出去,不多会儿又跑回来,怀里抱着个布包。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只军用水壶。漆掉了大半,壶身一道凹痕,撞出来的,壶带磨得起了毛边。
他把水壶捧到姜岁宁面前,两只手都在抖。
“婶婶。”
“嗯。”
“它跟我爹走过最后一段路。”周小满把水壶往前送了送,“它会不会记得?”
屋里没人说话。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姜岁宁看着那只水壶,伸出手,握了上去。
(第6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