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文工团仓库。
仓库管理员老陈把钥匙攥在手里,脸绷得紧紧的。
“陆连长,我再说一遍,那批登记纸是正常领用的。各连队排节目写材料,谁都能领,手续齐全,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手续齐全就好。”陆长川点头,“那咱们就按手续来。登记簿拿出来。”
老陈从抽屉里翻出登记簿,拍在桌上。“看吧,随便看。”
赵铁军第一个凑上去,一页一页翻。沈明珠站在旁边,她是文工团的,今天被叫来协助核对,眼睛也在簿子上扫。
翻到中间,沈明珠忽然伸手按住了纸页。
“等一下。”
“怎么了?”赵铁军问。
“这一笔,三月十二号,领纸两捆,用途写的是舞台布景。”沈明珠指着那行字,“字不对。”
“字不对?”
“墨色不对。”沈明珠把登记簿往灯底下挪了挪,“你看别的字,都沉在纸里,就这一行,墨是浮在上头的。还有,你们看间距,它跟上下两行挤得不一样,这是后补的。”
老陈的脸一下子白了。“不可能,我天天记的,我……”
“陈管理员。”陆长川声音不高,“后补的,是替谁补的?”
“我真不知道!我记性不好,有时候当天忘了,隔天想起来补一笔,也是有的……”
姜岁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的手指搭在登记簿的纸页上,闭了闭眼。
“怎么?”陆长川看她。
“这页纸记得一个声音。”姜岁宁睁眼,“夜里的。锁被撬开的声音,铁器磨铁器,很轻,怕人听见。”
“撬锁?”老陈跳起来了,“我钥匙从来没离过身!仓库门夜里锁三道!”
“钥匙锁不了撬锁的人。”姜岁宁说,“撬的时候是后半夜,风很大,吹得门框响。”
老陈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赵铁军一巴掌拍在桌上。“行了,别装糊涂了。登记簿上领纸的人,挨个儿排。三月到现在,进过这间仓库的,一个不落,全念出来。”
老陈手抖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到第七个,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秦霜华。”
“她进仓库干什么?”赵铁军问。
“登记上写的是,排演宣传材料,领用普通白纸一刀。”老陈咽了口唾沫,“有她签的字。”
“人呢?”陆长川问。
“就在团里排练,我这就去叫!”
一刻钟后,秦霜华进了仓库。她一进门,脸色就变了,但很快又稳住了。
“叫我什么事?”
“三月十二号,你来过仓库。”赵铁军把登记簿摊开,“签的字,你自己看。”
秦霜华看了一眼,点头。“对,我来领过纸。怎么了?”
“领的什么?”
“白纸。排节目要抄歌词、写串词,我领了一刀普通白纸,登记得清清楚楚。”她说得很顺,“怎么,领几刀纸也犯法了?”
“登记纸呢?”陆长川问,“同型号的登记纸,你碰过没有?”
“没有。”秦霜华答得极快,“那种纸是管物资的人管的,我一个搞文艺的,要它干什么?我又不记账。”
“真的没碰过?”
“没碰过就是没碰过。”她声音抬起来,“陆连长,我提醒你一句,别因为上次那点误会,就盯上我不放。仓库丢了纸,你查丢纸的,扯到我头上,没有道理。”
“是不是没有道理。”陆长川转向杜明远,“东西拿出来。”
杜明远一直站在角落的桌边,桌上铺着白布,摆着几份纸样。他戴上手套,把几份纸并排摆开。
“秦同志,你来看。”他指着最左边一份,“这是仓库库存的登记纸,跟丢失那批同型号。纸的边角上,有一排很小的编号,机器打的,每五百张一个连续号,从零四七一开头。”
秦霜华的眼睛动了动。
“这份,是假档案上用的纸。”杜明远把中间那份推过去,“编号,零四八六。”
“再这份。”他指着右边,“零四八六前后一共四十张,连续的号,在这间仓库的账上,全在丢失那半捆里。”
“编号连续,说明什么?”赵铁军嗓门大,“说明什么你说!”
“说明假档案用的纸,就是丢的这半捆里的。”杜明远说,“而丢失那半捆,出库记录上是空的。有人没登记,把它拿走了。”
“纸丢了,能怪我?”秦霜华冷笑,“半捆纸,谁拿的谁知道。你们抓不着人,就拿我顶缸?”
“那咱们就说纸。”杜明远不急不慢,“三月十二号,你领走的那一刀白纸,账上写着领用。可我核过了,你领的那一刀,是零三批次。仓库里零三批次的白纸,三月就已经用完了。你领走的,实际上是零四批次的登记纸,跟假档案上的是同一批。老陈当时没细看,随手记成了白纸。”
秦霜华的脸唰地白了。
“你胡说!”
“白纸和登记纸,纸色差着一线,边上有编号。”杜明远说,“你要是没特殊要求,领白纸就领白纸。可你领走的,偏偏是能对上假档案的那一批。秦同志,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我就是拿纸排节目!”秦霜华的声音尖起来,“排节目!你们不信,去问我们团的人!我抄了一晚上歌词!”
“抄歌词用不着做旧。”姜岁宁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她。
姜岁宁走到墙角的废纸篓前,蹲下身,手指搭在篓沿上。她闭眼听了两息。
“这篓子记得一个声音。”她说,“裁纸的声音。一刀,一刀,又平又稳,跟裁自家信纸似的。”
她睁眼,看向陆长川。“翻。”
赵铁军一把抓起废纸篓,倒扣在地上。纸屑哗啦撒了一地。沈明珠蹲下去,一片一片捡。
“这儿!”
她捏起一片纸屑,举到灯下。纸屑是白的,只有指甲盖大,一边是裁出来的,平得像刀切。
“接住,别弄混。”杜明远拿出白纸铺开,让沈明珠把纸屑一片一片放上去。捡了小半篓,摊了满满一桌。
杜明远拿起镊子,把纸屑一片片拼。拼了十几分钟,桌上的碎纸对出了半圈弧度。
他把假档案抱过来,抽出其中一页,放在纸屑旁边。
“边缘对一对。”
弧度对上了。纸屑的裁边,和档案页的裁边,弧度一模一样,连收刀的那一个小顿点都重合。
“同一把刀,同一只手。”杜明远直起身,“假档案的四边,就是在这间仓库里,用这把刀裁的。”
屋里静了一瞬。
“纸!”赵铁军吼了一嗓子,“纸对上了!裁纸的渣就在你仓库的篓子里!秦霜华,你还有什么说的!”
秦霜华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不是我。”她说。
“纸是你仓库的,领纸是你签的字,裁纸的渣在你眼皮底下。”赵铁军一步步逼近,“你给我说说,哪一样不是你?”
“纸是别人裁的!”秦霜华猛地提高声音,“有人栽赃!你们以为是你们抓到纸就完了?”
陆长川往前走了一步。
“秦霜华,伪造部队档案,冒充十年前旧案证据,性质你自己清楚。现在跟我走,去团部问话。”
“问话可以。”秦霜华忽然不退了。她直起身,嘴角竟然扯出一个冷笑,一字一字地说:
“你们以为抓到纸,就能证明是我做的?”
(第7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