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里,秦霜华躺在诊查床上,眼睛半睁着,看谁都像看陌生人。
“我叫秦霜华?”她哑着嗓子问,“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别动。”叶青禾按住她的手腕,“我是卫生员。你刚才在审查室晕过去了。”
“审查室?”秦霜华皱眉,“我犯了什么事,进审查室?”
屋里没人接话。赵铁军跟陆长川站在门口,两个人对了个眼神。
“她不是装的?”赵铁军压着嗓子问。
“看着不像。”陆长川说。
叶青禾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拿手电照瞳孔,再摸她额头,问了一串问题。几点了?昨天吃的什么?刚才进屋的人里头有没有杜明远?
前两个她答得出来,最后一个,她愣了半天。
“杜明远是谁?”
赵铁军差点跳起来:“刚才坐在你旁边做记录的!你跟他说话说了半天!”
“没有。”秦霜华摇头,“我不记得。我就记得我在审查室坐着,然后头特别疼,像有人拿钉子往里敲。再往后,就到这儿了。”
中间那段,整块没了。
叶青禾直起身,把陆长川拉到一边。“陆连长,这不正常。普通人晕过去,是眼前发黑,慢慢断的。她这个不是。她这个像一本书,被人整页撕掉了一章。撕口齐得很。”
“人能被撕记忆吗?”
“医学上我不能这么说。”叶青禾顿了顿,“但她的瞳孔、脉搏、出汗,全对得上剧烈疼痛,不是装的。”
姜岁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慢慢走到诊查床边上。
“你干什么?”秦霜华往里缩。
“你别怕,我不碰你。”姜岁宁说,“我就是想听一听。”
“听什么?听我肚子里的话?”秦霜华冷笑,“你们可真是神了,看纸能听,看人也听?”
姜岁宁不答话,俯下身,耳朵离她胸口近了些。
先听见的是心跳。咚,咚,咚,乱得厉害,吓的。
然后是第二种声音。
很轻,很冷,不带一点活人的热气,像铁片在冰上刮。哒,哒,哒,一下一下,比心跳慢,却稳得吓人。
姜岁宁的眉头动了一下。
“退后。”陆长川一步跨过来,手按在她肩上,“怎么了?”
“她胸口有两个声。”姜岁宁直起身,“一个是心跳,一个不是。”
“不是心跳是什么?”
姜岁宁又听了一息,然后一字一字地说:“那个声音在报数。它说,记忆清除完成,剩余寿数,重新计算。”
屋里死一样静。
叶青手里的记录本停了。“寿数?”
“就是字面意思。”姜岁宁说,“这声音不是从她喉咙出来的。是从她身子最里头出来的。它报完数,就不响了,像等着下一次。”
赵铁军看看秦霜华,又看看姜岁宁,挠头:“她这是得了什么病?心跳里头还有动静?”
“可能是心音分裂。”叶青禾接得飞快,笔在本子上划着,“我记下来,往后观察。”
“不是病。”
一个声音从诊查床上冒出来。
所有人都扭头。秦霜华已经坐起来了,脸白得像刚刷的墙,眼睛死死盯着姜岁宁。
“你说什么?”叶青禾问。
“我说,不是病。”秦霜华的嘴唇在抖,“你们别记了。她说的那个……那个数,我自己也听得见。一直在响。响了好些日子了。”
“响了多久?”
“从……”她张了张嘴,又停住,眼神乱转,“我不记得了。我想说,可我一想说,头就疼。就跟那天似的。那天你们问我什么来着?”
“问你一个人的名字。”杜明远在旁边开口。
“名字。”秦霜华抱着头想,想了半天,抬起脸,“没有了。我知道有这么个人。我知道我要交代他。可他的脸,他的名,全空着。像那块地方被人挖走了一勺。”
“谁能挖人的脑子?”赵铁军声音大了,“除非开颅!她头上一道口子都没有!”
“所以问题不在她头上。”陆长川慢慢说,“在管着她脑袋的东西上。”
秦霜华猛地看向他。
“你早知道。”她说,“陆长川,你们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什么东西?”
“没人碰你。”陆长川看着她,“倒是你,秦霜华。我问你,你信的东西,它给你什么好处,要你什么价钱?”
秦霜华的嘴闭得死紧。
“你再说,你再说那个词。”她盯着姜岁宁,声音发飘,“寿数。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姜岁宁说,“你自己胸膛里的那个东西,当着我的面报的数。它不背着人,是它以为没人听得懂。”
秦霜华的手一下一下抓着床单。
“叶卫生员。”陆长川说,“她的症状,全记下来。什么时候忘的,忘了多少,什么时候疼,都记。她每忘一回,你就记一笔。我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按着她的记性。”
“记。”叶青禾低头写。
姜岁宁的视线落在秦霜华身后。那条黑线还在,比上回更粗了,绷得笔直,一头拴在秦霜华身上,另一头绷出营区外,看不见的地方。线在动。一收,一收,跟收网似的。
“长川。”她低声说。
“嗯?”
“她身后那根线,在收紧。勒一下,她疼一下。像有人在绳子那头,一寸一寸往回收。”
秦霜华听见了。她猛地回头看自己的身后,什么也没有,可她还是伸手在背后摸了一把,摸了个空,脸色更白了。
“你们看不见的。”她喃喃说,“看不见的……”
就在这时候,姜岁宁耳朵里的那个铁片声,忽然变快了。
哒哒哒哒哒,密得像下雹子。
“又来了!”她脱口,“在加快!”
秦霜华浑身一僵,双手死死抱住胸口,整个人在床上蜷成一团,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它走了几天了,它从来不催的!”她的声音都劈了,“怎么突然催!”
“什么催?”叶青禾问。
秦霜华抬起头,眼泪混着汗往下淌,看着姜岁宁,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它在扣我的命。”
(第7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