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长川轻手轻脚地起来,刚坐起身,衣角被人拽住了。
他低头。姜岁宁闭着眼,手指头勾着他的衣角,勾得死紧。
“岁宁,我起早操。”
“别动。”她声音含糊,眼睛没睁,“再躺一会儿。”
“操不能误。”
“误一天误不死人。”
陆长川没辙了,又躺回去。刚躺稳,姜岁宁睁开了眼,直勾勾看着他。
“干什么?”
“我昨晚没睡好。”
陆长川的脸一下子冷了。“是我吵着你了。”
“嗯?”
“心跳太吵。”他别过脸,“我知道。你要是嫌,往后我睡外间,不挤你了。”
“哎哎哎,你这是什么话!”
“听见你嫌弃,我不爱听。分开睡,省得你睡不踏实。”
姜岁宁一把揪住他袖子。“你听清楚再冷脸成不成!我说的是嫌吗?”
“那是什么?”
姜岁宁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不是讨厌。是想一直听。”
陆长川愣住了。
“我活了那么多年,听过风声,听过雪声,听过河底石头滚,就没听过人心跳能吵成那样。”姜岁宁盯着他,“吵得我睡不着,可我又不想让它停。你自己琢磨琢磨这话什么意思。”
陆长川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
“行了,别我我我的了,起床,操误了。”
陆长川几乎是逃下床的。穿鞋的时候左脚踩进右脚那只里,换了两回才穿上。
姜岁宁缩在被子里笑得直抖。
上午,罗桂香拎着食盒进门,一掀帘子,正瞧见姜岁宁坐在陆长川旁边的板凳上,两个人脑袋凑一块儿,看一张纸。
“哟。”罗桂香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我就是来送个饭。饺子,昨晚包多了。”
“桂香姐,坐啊。”
“不坐不坐。”罗桂香转身就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岁宁,晚上把食盒给我就行。人不用送。”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罗桂香笑得一脸褶子,“小两口好好待着。我走了啊,家里还炖着骨头。”
门帘落下,姜岁宁挠头。“她跑什么?”
“她懂。”陆长川咳了一声,“大人的事。”
“咱俩不也是大人?”
“我是说……”陆长川卡住了,“小满的饺子呢,给他留着。”
“逃避话题,陆连长。”
“吃饺子。”
下午,陆长川出门去了团部。姜岁宁在家缝补周小满的棉袄袖口,缝着缝着,针停了。
“婶婶,你扎手了?”周小满在旁边写作业。
“没有。”
“那你举着针半天不动干什么?”
姜岁宁低头看看针,又看看窗外。“小满,问你个事。”
“嗯。”
“一个人要是不在跟前,你心里是不是空落落的?”
周小满认真想了想。“我娘走的那阵,是。吃饭想,睡觉也想。”他抬头,“婶婶是想陆叔叔了?他上午刚走的。”
“谁想他了!”姜岁宁针又动起来,“我就是随口一问。”
“哦。”周小满低头写字,写了两笔,又说,“可你从上午到现在,往门口看了四回了。我数的。”
姜岁宁的针又停了。
她坐在那儿,慢慢捋。陆长川在跟前,她心里踏实。陆长川一走,她支起耳朵听山河回声,风声、雪声、几百里外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可就是觉得空。像一间屋子,家具都齐,就是没生炉子。
不是灵气。灵气哪儿不能吸。是他这个人。
“婶婶?”
“嗯。”
“你脸怎么红了?”
“屋里热。”
“炉子没生。”
“周小满,写你的作业。”
“哦。”
傍晚陆长川回来,进门第一句话:“队里训练,有个战士崴了脚,我背他走了二里地。”
姜岁宁一下站起来,拽过他的胳膊就撸袖子。“哪儿疼?旧伤裂没裂?”
“就崴脚的战士疼,我没事。”
“手伸出来。”
“真没事。”
“伸手!”
陆长川乖乖伸手。姜岁宁捏着他的手腕按了几处,按到肩上旧伤那块,他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这儿。又疼了。”
“老毛病,阴天都这样。”
“阴天疼,今天不是阴天。”姜岁宁按着那儿,眉头皱起来,“你今早肩膀就僵,我就说怎么睡一觉起来反倒僵。”
“岁宁,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她手没松,声音低下去,“可你疼,我这儿也疼。就在这个位置,一抽一抽的。”
陆长川愣住了。
“以前不这样的。”姜岁宁松开手,自己都有点糊涂,“以前你疼不疼,我顶多听山河报个信。今天不一样,是真疼,跟着你一起疼的。”
陆长川看着她,半天,伸手把她鬓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岁宁。”
“干嘛。”
“没事。”他说,“就想叫一声。”
“神经病。”姜岁宁骂了一句,脸却红透了,转身去盛饺子,“吃饭!”
夜里,周小满睡下了。外间的炉子陆长川下午修好了,窗户纸也糊了新的,那屋暖和起来。可姜岁宁还是抱着被子进了里屋。
“小满那屋不冷了。”陆长川说。
“我知道。”
“那你还搬被子?”
“不搬被子,难道我搬行李?”姜岁宁把被子往他床上一放,“挪地方不挪?”
“不挪。”陆长川答得飞快,随即又找补,“屋里确实也冷。”
“哪里冷了,炉子烧得正旺。”
“心理上冷。”
姜岁宁乐了,钻进被子,熟门熟路地把他的手臂捞过来枕上。陆长川这回没僵,很自然地往她那边靠了靠。
“长川。”
“嗯。”
“我想明白昨天那个事了。”
“哪个?”
“我为什么想挨着你。”姜岁宁枕着他的手臂,声音轻轻的,“以前我说是为了灵气。今天你不在,我听了一天山,山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你。我才想明白,我不是缺灵气。”
“那缺什么?”
“缺你。”她说得直白,“你出门我会等,你疼我会疼,你不在,听什么都空。这不是缺灵气,这是舍不得。”
陆长川的手紧了紧。黑暗里,他的心跳又快起来,咚咚咚的。
“又吵了。”姜岁宁说。
“要不要紧?”
“不要紧。”她往他怀里靠,“以后就这么吵着吧,我认了。”
陆长川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岁宁,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舍不得你。”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炉火噼啪,雪压着屋顶,安静得很。
姜岁宁刚阖上眼,靠进他怀里,忽然,耳朵里钻进来一个声音。
很远。很沉。闷闷的一声,像有人拿大锤砸在地底。
她猛地睁开眼。
“怎么了?”陆长川立刻问。
“别说话。”
姜岁宁撑起身,侧着耳朵听。又一声。闷响从西边来,隔着几十里雪线,顺着山根一路滚过来。
“西边,后山方向。”她低声说,“长川,山里还有人在敲东西。”
“这个点?后山没有夜巡。”陆长川也坐起来了。
“不是人敲的动静。”姜岁宁听着那回声,眉头一点点拧紧,“我听了一年山,雪压断树是脆的,冰裂是尖的,这个不是。这个是从地底下出来的。”
她又听了一息,脸色变了。
“而且,它有节奏。一下,停,两下,停。不是山自己响。”
“像什么?”
姜宝宁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雪山,一字一字说:“像敲锣。像有人在山底下,敲锣给上面的人报信。”(第8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