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韩山河还没坐稳,就看见陆长川把一个布袋墩在桌上,倒出一桌子黑石头。
“团长,后山挖的。姜岁宁听出来的。”
韩山河拿起一块,掂了掂,眉头就皱起来了。“这什么?”
“顾闻舟初步看了,说可能是战略金属。”陆长川把顾闻舟的原话一句不落搬出来,“还有个事。姜岁宁说这石头上有味道,早就有人的味道,很臭。我怀疑矿区附近有敌特渗透。”
韩山河把石头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缸都跳了一下。
“还等什么?马上成立专项勘探组!”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我不管谁在底下搞什么名堂,矿是国家的,谁伸手剁谁的手。这事儿从现在起是头等大事,谁敢阻拦,直接抓人!”
“团长,人手呢?”陆长川问。
“你挑。姜岁宁必须进组,她那耳朵就是活的勘探仪。顾闻舟做技术,再配个细心的。保卫你亲自抓。”
下午,勘探现场。雪停了,风还硬。顾闻舟蹲在坑边,把昨天的坑扩出了半人深,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肯戴手套。
姜岁宁站在坑边,侧着耳朵听了半天,伸手指向东北方向。
“那边。声音往那边去,越走越沉,跟一条道似的。”
顾闻舟刷刷地在图纸上画线,画完抬头看她。
“姜同志,我问你个事,你别嫌我冒失。”
“你问。”
“你这一耳朵下去,比我们全队的仪器加起来都准。往后这个组,你能不能给我当特殊向导?”顾闻舟说得特别认真,“我不问你怎么听见的,也不管科学上怎么解释,我就一句话,我只信嫂子指的路。”
“嫂子指的路?”陆长川的声音从后头插进来。
顾闻舟回头,看见陆长川黑着一张脸站在三步开外。
“顾技术员,路可以让她指,人我管。”陆长川走到姜岁宁身边,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进山可以,姜岁宁的安全我亲自接管。从明天起,侦察连全员跟着勘探组走,我当保镖。”
“连长,用得着动一个连吗?”顾闻舟擦擦鼻子,“这后山连只野兔都没有。”
“有。”陆长川说,“有人装的兔。”
顾闻舟愣了一下,没再吭声,埋头画图去了。
正忙着,坡下有人喊。农技员许茂林背个布包爬上来,帽子拿在手里。
“陆连长,韩团长叫我来的,说我种地那套兴许用得上。”
“你会什么?”
“我看地表。”许茂林蹲下去,扒开一块雪,露出底下几丛枯黄的草根,“你们看这一片,草长得跟别处不一样,东倒西歪的,根扎得浅。土底下要是有大块的东西,根就下不去。这草是替地底下的东西报信呢。”
顾闻舟凑过去看,一拍大腿:“对啊!植物异常!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行,你也进组。”陆长川点头,“你管地表,顾闻舟管图,姜岁宁管听。开始。”
三个人当场就干上了。姜岁宁闭着眼听,手指一点一点挪方向;顾闻舟跟着她指的画线,画一段核一段;许茂林顺着线把异常植被插上小旗,一趟一趟跑得满头汗。
“偏西十步!”姜岁宁喊。
“偏西十步!”顾闻舟复述,笔不停。
“这底下有岔道!”姜岁宁又喊,“一大一小,大的往南,小的往东钻!”
“岔道?矿脉还分岔?”顾闻舟兴奋得声音都劈了,“岁宁,你再说一遍,慢点!”
三人配得越来越顺,圈出来的范围在图纸上越扩越大。就在这时候,外围雪坡后头冒出来两个后勤处的干事,挎着筐,东张西望,一步一步往坑边蹭。
姜岁宁耳朵动了动,眼皮都没抬。“长川,又有耗子来了,两个。”
陆长川转身就走,几步跨过去,端着枪横在道上。
“干什么的?”
“连长,我们,我们捡柴火。”那两人讪笑着。
“柴在后山北坡,这儿是勘探禁区,团部的令没看见?”
“看见看见,就是想着近便……”
“近便?”陆长川枪托一横,往前一送,顶在那人胸口,把人顶退了两步,“再往前一步,按擅闯军事禁区处理。滚。”
两人灰溜溜走了。顾闻舟在后头看傻了。
“连长,他们真是捡柴的?”
“捡柴的筐是空的。”陆长川头也不回,“继续画图,别停。”
天擦黑,收工。许茂林收小旗的时候,顾闻舟把图纸铺在膝盖上又核了一遍,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陆长川问。
“咱们今天圈的这个范围……”顾闻舟用笔杆点了点图纸一角,“东北角这一块,我怎么看着眼熟。”
“你以前来过?”
“没来过。但是,”他翻出随身的旧资料册,哗哗地翻,翻到某页,手指停住了,“十年前,这一带出过一次边防测量事故,一个测绘员没了,队伍资料全毁了,测量中断。我上学的时候这案子当典型讲过。”
“事故地点在哪儿?”
顾闻舟把旧图和现在的图纸并排一放,两个点,隔着十年,几乎叠在一起。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巧了?”许茂林小声说。
“世上没这么巧的事。”陆长川把图纸折起来收进怀里,“这事先压住,别声张。谁也别提。”
夜里,团部旁边的小化验间灯亮了一宿。顾闻舟守着炉子和一堆瓶瓶罐罐,样本研粉、溶样、滴试剂,一步一步做得跟供祖宗似的。
姜岁宁被陆长川押着回家睡觉,半夜又被一阵砸门声惊起来。
开门,顾闻舟站在外头,脸白得像纸,手里举着支试管。
“岁宁!出来看!你快出来看!”
“大半夜的,你疯了?”姜岁宁披着棉袄出来。
“纯度!”顾闻舟嗓子都抖了,手一松,试管当啷掉在地上,碎了。他也不管,一把抓住姜岁宁的手腕,“试剂变色了!这个成色,这个纯度!我干一辈子,做梦都没见过这个数字!”
“所以呢?”
“所以什么?”顾闻舟眼睛通红,“这纯度,如果省里确认了,咱们团这回是要在全国上新闻了!”
屋里灯亮了。陆长川倚着门框,慢悠悠开口。
“顾技术员,先别急着上新闻。”
“啊?”
“先想想,”陆长川看了眼漆黑的窗外,“石头上那个很臭的味道,是谁留下的。”
(第8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