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冷风。
姜岁宁冲到桌前,一把抓起陆长川的笔,扯过一张纸,笔尖在纸上一点一点地戳。
哒,哒哒,哒。
“长川,你听。”
陆长川本来在批文件,头也没抬。“听什么?”
“我点的节奏。”姜岁宁笔不停,“昨天夜里,废仓库最里头那间,有人就照这个节奏敲的。”
笔尖又戳了一串。
陆长川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脸色一点点变了。“你再说一遍,在哪听的。”
“废仓库。第三排最里头那间。”姜岁宁把纸推过去,“我把墙皮都摸遍了。有人在那儿敲了小十分钟,手生,节奏乱,敲完把东西藏回去了。藏得挺严实,就是手上的味儿洗不掉。”
“什么味儿?”
“偷别人寿命的那个女人的味儿。”
陆长川站起来了。“秦霜华。”
“我没说是谁。”姜岁宁说,“我只说,是个女人的味儿,很臭。”
陆长川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手指跟着点了两下,又点了两下,猛地一拍桌子。
“这是边防密电码。”
“我知道是密电码。”姜岁宁说,“我就是不懂敲的什么意思。”
“铁军!”陆长川冲着外头喊,“带上人,跟我走!枪都压满!”
赵铁军从院子里一路小跑进来。“连长,出什么事了?”
“废仓库。封了。谁都不许靠近,包括后勤,包括专家的人,包括自己人。”
“得嘞!”
清晨的废仓库区,雪地上还印着昨晚的脚印。陆长川带人把三间仓库全围了,姜岁宁走在最前头,直接指向最里头那间。
“这间。”
赵铁军一脚踹开门,屋里空的,就几摞烂木箱子。地上有拖动的痕迹。
“地砖。”姜岁宁蹲下去,手指着,“第三排,第四块。这块砖底下有东西,味儿全是从砖缝里钻出来的。”
陆长川拿刺刀撬开砖头。油布包,一层一层揭开,一台老式发报机,天线塞在墙缝里。
“马会计的机器!”赵铁军眼睛瞪圆了,“这老东西死了,机器还留着?”
“留着等人用。”陆长川把机器搬到木箱上,接上电池,绿灯亮了。
他转头看姜岁宁。“岁宁,你再听听。”
姜岁宁把手指搭在电键上,闭眼。
屋里没人出声。赵铁军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能有一分钟,姜岁宁睁开眼。
“它记着呢。”她说,“昨晚敲的每一组,它都记着。第一个数是三,第二个数是七,七,一。后头跟着一长串,我念,铁军,你记。”
“记!”
“三七七一。零五六四。一一八九。零二……”
姜岁宁念得不快,一个数一个数地报。赵铁军拿铅笔记,手越记越抖。
念到一半,姜岁宁忽然停了。
“怎么了?”陆长川问。
“它还说了一件事。”姜岁宁皱着眉,“昨晚敲键的这个人,右手,食指的指甲缺了一小块。按键的时候老打滑。”
赵铁军猛地抬头。“秦霜华!前天她分窝头,手让秤砣砸了一下,指甲缺了一块,文工团好几个人看见了!”
“记你的数。”陆长川说。
“哦哦,记着呢!”
数全记完了。赵铁军抱着纸,蹲在墙根底下,划拉了半个多钟头,蹭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连长!破译了!”
“念。”
“前头那一串,是坐标!四组数,四片山头!”赵铁军的手指戳着纸,“后头是暗语。我给翻译过来,意思是,三天后,文工团慰问汇演的当晚,后台杂物间交货。货是微型胶卷,换的是活动资金。对面让 Elli 不对,对面回了信,约的就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屋里静了一瞬。
“卖坐标。”赵铁军的牙咬得咯咯响,“这娘们儿把矿的坐标卖给外头的人!连长,我现在就去文工团,一枪崩了她!我崩了她我偿命!”
“站住。”
赵铁军的脚停在门槛上。
“崩了她,谁来认这个账?”陆长川声音很平,“坐标是谁的?她一个人知道得那么细?接头的还有谁?钱走哪条道?她后头还有没有人?”
“那也不能让她发出去啊!”
“发出去了。”
赵铁军愣了。“啊?”
“昨晚就发出去了。”陆长川看了一眼姜岁宁,“现在去抓,只抓着她一个人,大鱼全缩回去了。过三天,换个地方,换个说法,接着来。”
“那怎么办?让她交货?”
“对。”陆长川说,“让她去交。”
“连长!”
“铁军。”陆长川走到他跟前,声音压下来,“汇演那天,礼堂里几百号人,锣鼓喧天,正是他们觉得最安全的时候。她去交货,接她的人就得露面。露一个,抓一个。露两个,抓一双。”
赵铁军喘了口粗气。“那坐标呢?真让它流出去?”
陆长川没答话,看向姜岁宁。
姜岁宁在发报机边上站着,摸了摸那个键,忽然笑了。
“铁军哥,你放心。”她说,“她发出去的坐标,是歪的。”
“歪的?”
“前几天在山上,我顺手把地底下的气脉挪了挪。”姜岁宁说得轻描淡写,“表层那几片伴生矿的味儿,我往东南挪了半里地。她就是背熟了什么图,那图也是旧的。她报给对面的四个点,挖下去全是普通石头。”
赵铁军愣了半天,一拍大腿。
“我的娘诶!她连卖都卖不明白!”
“所以让她卖。”陆长川嘴角勾着,“卖得越欢,鱼咬得越死。这三天,谁都不许动她,文工团那边一个字都不许漏。她要胶卷,就让她找人做。她要接头,就让她去约。”
“明白!”
当天下午,仓库封锁的事一团里一个字没传。化验间照常亮灯,勘探队照常出工,专家照常围着那台进口仪器转。赵铁军还特意跑去文工团借了两回凳子,跟几个女干事唠了半天家常,回来的路上,脸上的笑一直没收住。
“连长,稳了。”他说,“那女人这几天美着呢,见谁都笑,饭都比平时多吃半碗。”
“让她再美三天。”
汇演前夜,家里。
周小满睡了。炉子上坐着水,噗噗地响。姜岁宁盘腿坐在炕上,数明天要带的东西。糖块,瓜子,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红围巾。
陆长川坐到她边上,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糖纸是橘黄色的,剥得很仔细,一点没粘糖上。
“张嘴。”
“我自己有手。”
“张嘴。”
姜岁宁张嘴了。糖塞进来,甜的,橘子味。
“什么意思这是?”她含着糖说话,口齿不清。
陆长川把糖纸抹平,叠好,收进自己兜里,才开口。
“明晚汇演,你乖乖坐在第一排。”
“然后呢?”
“看戏。”陆长川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头发拢到耳后,声音压得很低,“看你男人怎么给你出气。”
姜岁宁含着糖,看了他半天,忽然乐了。
“行。”她说,“那我坐第一排,嗑着瓜子看。”
炉火噼啪。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落得很轻。
一张大网,已经在雪底下,悄悄张开了口。
(第8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