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启程,七名域外修士走在前方。
谢山居中,六名弟子分列两侧,脚步踏在灵雾之上轻飘飘地不沾地面,衣袂翻飞间自带一股出尘气韵。
苏凡走在侧后方,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实了青灰色的石板地面,黑刀悬在腰间没有出鞘,全程感知铺开覆盖整支队伍。
他很安静,不说话也不东张西望,和前面那七个人之间隔着约莫三步的距离。
但那六名弟子中至少有四个人时不时侧目扫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审视,以及某种藏在客气底下的轻慢。
一个本土武者,穿着样式简单的劲装、腰上挂一柄黑刀、气息凝练厚重却没有任何术法波动,在这群自幼修习仙道功法的修士眼里,像一头误入仙宫的野兽。
苏凡感知到了那些目光,但没有理会。
为首的两名年轻男弟子走在队列前段,并肩而行。
左边那个眉目清秀的青年嘴唇微动,传音入密的声音压得极低:“刘师兄,长老为何要带一个本土武者同行?此地禁制凶险,单靠肉身硬闯怕是连第一道偏殿都过不去。”
右边那个稍年长的刘师兄侧目看了苏凡一眼,同样传音回复:“长老自有考量,何况此人能走到仙宫正门,说明脚下功夫不弱。只是……结识有能力的同行者,总归更稳妥些。”
清秀青年没有再回话,但嘴角压了一下,那意思很明显:稳妥?一个连灵气都驾驭不了的莽夫,能稳妥到哪去。
苏凡听不到传音内容,但那两人侧目时的微妙神情他看得清楚。
他面色不变,依旧保持着步伐节奏跟在后面。
白玉天阶走完最后一阶,众人踏上了主殿前方的开阔平台。
脚下的石板纹路在这一刻骤然亮起微光,古老阵纹从地底浮现,沿着平台表面缓慢游走,像无数条盘踞在石板内部的灵蛇被惊动了。
浅层禁制被触发,数道交织的符文虚影从地面弹射而起,拦在队伍正前方。
谢山没有动手。
他身后的六名弟子同时抬手,各掐不同手诀,指尖灵光闪烁如星芒落入阵纹之中。
那些弹射而起符文虚影在被灵光触碰的瞬间逐层消解,像雪水遇上烈日迅速溃散,前后不过数息。整片平台的浅层禁制被清理干净,阵纹重新平复归入石板深处,恢复了沉寂。
苏凡站在后面看得清楚。
那些禁制的强度,如果让他用黑刀硬劈,至少需要连斩七八刀才能破开一层,而且每劈一刀都可能触发更深层的杀阵反击。
而这几个人只是指尖动了动、灵光散了散,禁制就没了。
手法轻巧得像摘一片叶子。
谢山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点拨的意味:“此宫残留上古道纹,罡气蛮力冲撞只会触发杀阵层层反扑,术法引导才可安然通行。”
他顿了一下,“苏小友此界武道自成体系,可惜无术法傍身,在这种古遗迹里诸多不便。好在肉身底子够硬,有些需要用罡气硬扛的地方,倒是你的长处。”
苏凡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几位修士破除禁制的手法全部记了一遍,虽然他自己用不了术法,但那些符文亮起的顺序和消散的方式暴露了禁制的薄弱节点,如果下次遇到类似情况,他可以绕过术法直接用刀切入那些节点,省去大半蛮力硬劈的功夫。
队伍继续向前。
穿过平台时,苏凡的感知捕捉到一道极轻微的灵力波动从侧后方袭来,不是攻击,更像一道微弱的符文试探,被刻意调成了极低强度朝着他小腿位置弹射过来。
强度不大,但精准,如果他不闪不避,那道符文会擦着他的靴边炸开,虽不致命却能让他脚步踉跄难堪。
苏凡脚步未停。
他只是微调了半步落点的位置,同时左足轻轻一踏,罡气从脚底瞬间震出裹住了那道符文的灵力波动,像一堵无形的墙把它碾碎在距离靴面三寸之外。
前后连半息都不到,脚步节奏没有乱半分,甚至连头都没有偏转方向。
出手试探的那个清秀青年脸色微微一变,手诀收回去的动作慢了半拍。
旁边的刘师兄皱眉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队列中其余几名弟子也有人捕捉到了刚才那瞬间的灵力波动,各自神色微妙了一瞬,但无人开口。
谢山走在最前方,把背后的所有动静尽收感知之中。
他没有回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笑又压住了。
这一下试探轻得不能再轻,换做普通的镇岳中期武者,要么被绊个踉跄要么得停下来凝气化解,多少会露怯。
但苏凡的处理干净得挑不出毛病,连脚步节奏都没变,罡气震荡的幅度精准到毫厘之间,既化解了符文又没惊动更远处的禁制。
这份感知精度和控力把控,放在谢山见过的元婴修士里也属于上流水准,更何况这人还不会术法,纯粹靠肉身本能反应。
谢山心里那杆秤微微抬高了半格。
这蓝星少年在残界修炼到这种地步,潜力恐怕不止元婴。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领着队伍继续向主殿正门走去。
主殿正门在众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之后彻底展露全貌。
高逾五丈的暗金色巨门通体光滑无纹,门面上刻着一道巨大的圆形符文,复杂程度远超之前平台上那些浅层禁制。
无数细密的纹路从圆心向外辐射展开,像一张完整的蛛网铺满了整面门楣。
符文的每一道纹路都在极缓慢地脉动,频率统一,像一座沉睡的心脏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活性。
苏凡站在门前三丈处,仰头望着那道巨大符文,眸光微微凝住。
他丹田里的暗金色种子从进入平台之后就没有再安静过,持续的微热,持续的脉动,和眼前门楣上那道巨大符文的频率完全同拍,像两个被调到了同一个频率的共振体。
谢山正要开口说什么,整座仙宫骤然剧震。
脚下的白玉平台发出沉闷的轰鸣,门楣上的巨大符文从圆心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无数道暗金色的光丝沿着门面的纹路疯狂游走,整扇巨门像一面被点燃的金色光墙。
地底深处同时传来一声沉闷悠长的心跳,迟缓沉重,像一整片沉睡了万年的地层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推了一下。
六名弟子同时色变,有人下意识握住了法器柄,有人后退了半步。
谢山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凝固了片刻,他盯着门面上疯狂流转的金色光丝,转头看向苏凡,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深极重。
“苏小友,”谢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身上是不是带了一样东西,和这道门上的符文同源?”
苏凡没有回避。
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丹田的位置,掌心隔着衣袍触碰那枚种子持续发烫的位置:“一枚暗金色的种子,之前意外得到的。”
谢山的呼吸停滞了半息。
他再次看向那道剧烈震动的仙宫巨门,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门缝中已经渗出肉眼可见的暗金色灵雾,带着浓郁的岁月气息朝外翻涌。
门内的东西醒了。
被种子的共鸣彻底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