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凡的话音落在凝滞的空气中,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涟漪不大,但够深。
黑纹兽王的兽瞳在那一刻缩到了极致。
它活了数百年,征战过十二个世界,灭过的种族和强者数都数不清,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猎物站在它面前用这种语气跟它说话。
它喉间蓄着的下一道咆哮卡了半息才炸出来,声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暴烈,漆黑的道纹从体表疯狂翻涌,整片领域在那一瞬间剧烈膨胀又猛地收缩,像是被撑到极限的气囊。
它的理智被那几句话彻底烧穿了,不再有任何战术、不再评估轨迹、不再考虑消耗,纯粹暴怒式的无差别镇岳狂轰。
黑芒一道接一道轰向地面,覆盖范围越来越大,精准度越来越低,但威力却越来越猛。
每一道荒芒炸开都能将数丈内的地面碾成齑粉,整片领域内的空间被接连不断的爆炸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泥浆。
碎石、尘土、黑灰混在一起形成遮天蔽日的烟幕,地面上的深坑一个接一个炸开,坑与坑之间的土脊被下一道攻击炸碎,整片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往下塌陷。
苏凡在那片沸腾的混乱中移动。
他的身法已经被领域压制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在泥浆里拔腿,兽王的狂轰滥炸覆盖范围又大又密,他能用的闪避空间被压缩到了方寸之间。
左肩的伤在剧烈动作中重新裂开了,血从绷紧的劲装破口处渗出来,沿着手臂滴落在脚下的碎渣上。
一道余波扫过他的右臂外侧,袖管被撕开了一条长口,底下的皮肉翻卷着渗出血珠。
又一记爆裂在他身后不到两尺处炸开,冲击波把他推了一个踉跄,他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才重新站稳,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肉眼可见的吃力。
外人的视角里,苏凡撑到了极限,浑身血污,衣衫破碎,步履踉跄,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看起来随时都可能被下一道黑芒吞没。
顾川握着阔剑的手在发抖,他盯着那片被黑芒覆盖的区域,喉间压着一股根本发不出来的气音。
没有人注意到他在每一次踉跄和翻滚之后,身体落下的位置都恰好踩在了一头残余妖兽的附近。
三头散落在领域边缘的凶兽还没来得及从兽王的狂轰中逃出去,苏凡贴着一道爆炸的余波滑到它们身侧,掌刃掠过,三具干尸同时塌缩。
一头被困在深坑边缘的空域领主挣扎着想要起身,苏凡的脚踩在它颈背上借力翻身避开头顶一道落下的黑芒,那只脚在借力的同时噬魔功已经抽干了那头领主的气血。
最后两头高阶妖兽挤在领域边界与崩碎地面的夹角里进退不得,苏凡从烟尘中穿出来的时候双手同时落下,两具干瘪的残骸砸落在它们自己挣扎出来的爪印里,再也没有动过。
高空三尊兽王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它们从一开始的冷眼旁观到中途的惊疑,再到此刻通体发冷,整个过程跨越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它们看得比下方任何人更清楚,那个少年在兽王的狂轰滥炸中虽然满身是伤,但他的移动始终没有失去章法,每一次闪避都带着一种近乎冷血的精密。
他在受伤,但那些伤全部集中在表层,没有一道攻击真正触及他的命脉。
而他在闪避过程中清掉的那些残余妖兽,每一头的位置都在兽王攻击的盲区里,没有任何一处是巧合。
三尊兽王它们征战万界数百年,见过无数天才、妖孽、越阶杀伐的异类,但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顶着镇岳领域的压力、顶着暴怒兽王的狂轰、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边受伤一边精准收割残余战力。
这绝对不是凌空境能做到的事。
最左侧那尊兽王向前踏了半步,漆黑道纹在体表微微翻涌。
它动了破规矩亲自下场的念头。
就在那半步踏出的瞬间,鹤年生拢在袖中的双手探了出来。
纯白色的领域无声延展,横亘在三尊兽王与下方战场之间,虽然没有主动攻出,但那层白光的厚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密实。
莱恩紧随其后,炽烈的镇岳道韵暴涨而起,金发狂舞之间嘴角勾着一抹硬邦邦的笑,嗓音不大但压得够沉。
“说好的一对一。诸位,要坏规矩?”
三尊兽王的身形同时僵住了。
它们沉默了片刻,漆黑道纹在体表翻涌了几轮,最终缓缓收了回去。不是不想动手,是此刻动手的代价太大了。
鹤年生和莱恩两尊镇岳全力牵制的情况下,四对二的局面确实占优,但下方那个少年一旦从困局中脱身加入镇岳战场,事情就会变得完全不可控。
它们重新把目光锁回下方那片满目疮痍的战场中央。
黑纹兽王终于停下来了。
它的攻势在持续了上百息之后第一次彻底中断,庞大的身躯站在满地爆炸留下的深坑之间,胸口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声像山风卷过峡谷。
它的兽瞳死死盯着烟尘中心那道少年身影,盯着他满身血污衣衫破碎却仍然站稳的姿态,盯着他肩上那处已经止了血的伤口和手臂上几道翻卷的伤痕。
那些伤全是它留下的。
但没有一道致命。
它打了上百息,倾尽了全力的狂轰滥炸,连他一根骨头都没有打断。
它从暴怒中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下已经全部死光了,方圆数百丈之内再也没有一头异兽还在喘气。
它的镇岳领域还在,但领域内除了它自己和那个少年,已经空荡荡什么都不剩了。
它打空了整片战场,打光了所有麾下,打崩了百丈方圆的地面,却连那个少年的命都没能拿下。
它数百年来第一次感觉到如此的屈辱。
烟尘缓缓沉降。
苏凡站在那片被轰成废墟的战场中央,满身血污劲装碎散,肩头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手臂上的几道伤痕附着干涸的血痂。
他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到了极点,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但他的呼吸平稳,站姿端正,那双眼睛从始至终没有变过温度。
“大块头,打累了吧,那我们休息休息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