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凡站在前庭边缘的廊柱下看了一会儿晨光。
人群散落在各处,低声交谈,走动,调息,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眯眼望天。经过一夜休整之后每个人都像是从某种紧绷的状态里松弛了下来,连走路的节奏都比昨天慢了半拍。
安定感这种东西,在谷地的时候是挤出来的,踩着哨声和轮值表硬攥出来的,现在却是落下来的,脚踩实了,不需要时刻准备着拔腿就跑。
他在廊柱下站了大约一盏茶,然后转身沿着廊道往东侧偏院的方向走。
王天龙正蹲在演武场门口那块深灰色沉石旁边,手里攥着一截刚打磨到一半的兽骨,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苏凡,把兽骨往地上一搁站了起来。
苏凡没有停步,从他身边走过时偏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叫上木诚雪和顾川,还有张天策,一刻钟后在前庭东廊下等我。”
王天龙没有多问,点了一下头转身就朝西侧去了。
苏凡继续走。
他经过主殿时拐了一下,穿过侧门进了西偏殿的廊道,找到白袍少年住的那间连排屋子敲门。
门开得很快,张天策站在门内,晨光从他背后窗棂漏进来把石室内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
他看见苏凡站在门口时没有愣神,只侧身让出了门的位置。
苏凡没有进去,站在门外说了一句:“一刻钟后前庭东廊下,有事说。”
张天策点了一下头,苏凡转身走了。
一刻钟后,前庭东侧廊道下的阴影处,四个人到齐了。
顾川靠在石柱上双手抱臂,王天龙蹲在台阶边沿单手搭着膝盖,木诚雪站在廊柱外侧能照到晨光的位置,张天策站在最边缘,既没有靠墙也没有蹲下,脊背微微绷着。
苏凡站在他们面前,背对着前庭开阔处的日光,脸在廊道阴影里看不真切,但声音是平的、实的:“仙宫内部我全部看过了。说几个能用的地方给你们,接手。”
他先看向王天龙:“主殿北面有一片露天的演武场,阵基完好,能凝聚实体灵影做对战。你带近战组的人过去测试一下,别一次全放进去,先试一个灵影的强度够不够练手。场地够大,可以分批次轮换。”
王天龙蹲着的身体直起来了一点:“灵影能下多重的手?”
“阵基没有设上限,你可以调。先从最低档开始,不够再加。”
苏凡说完转向木诚雪,“廊道中段右侧有一间石室,四面壁龛,带石炉和引水暗渠。炉阵的基座是完整的,你带阵修组的人进去检查一遍有没有断点,能修就先修着。水渠和灵脉的气口是通的,等灵泉上来了可以重新启用。”
木诚雪点头:“壁龛的尺寸和数量我进去看看,能用来做灵植的短期存放区。”
苏凡颔首,然后看向顾川:“东北角有一座三层石楼,门是锁的,现在打不开。但楼外面的廊道两侧刻满了功法和心得,数量很多,层级不低。你带人在廊道里走一遍,把那些刻录的内容全部抄录整理出来,按功法和心得分类,编个目录。抄完的原件不要外传,封存好。”
顾川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锁着的楼门里面还有东西?”
“有,等灵脉解封到一定阶段会自己开。先把外面的吃透再说。”
最后苏凡看向张天策。张天策绷着的脊背在他目光移过来的瞬间没有松,但也没有避开视线。
苏凡说:“你带天骄团那几个人,把仙宫外围全部走一遍。围墙、地砖、所有边缘角落,看有没有渗漏、松动、灵气堆积的异常。看见地面或墙角有凝聚成型的灵雾团或者细碎的晶化物,不要碰,先记位置然后报给顾川,他会转给我。”
张天策点了一下头。
苏凡把需要交代的事情全部说完,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四个人各自听完自己的部分后没有多余的追问,有人在心底默默复述了一遍位置和事项,有人在脑内过了一遍流程。
苏凡最后补了一句:“所有这些事都从今天开始做,不急,慢慢磨合。所有人先适应新环境再谈效率,不用太赶时间。”
四个人一起点头,散了。
王天龙转身朝北面演武场方向走得很快,木诚雪往廊道中段的方向脚步稳,顾川在廊道口停了一步,侧头看了苏凡一眼又移开视线走了。
张天策走出几步后顿了一下,回头想说句什么,看见苏凡已经转身往廊道深处走了,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围墙方向去。
苏凡沿着廊道往回走。
他穿过前庭、走过主殿后门、穿过青灰石壁的窄廊,在岔道处右拐进了静室的方向。
那扇半掩的石门在他靠近时还是虚合着的,他推开门走进去,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门轴顺畅得没有任何声响。
静室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青玉地面光滑温润,中央的坐痕凹陷处被无数年月打磨成了最贴合人形的弧度。
空气中的道韵气息仍然在,淡淡的,微凉的,像一口很浅很清的水。
苏凡在坐痕正中盘膝坐下,把黑刀横放在膝前触手可及的位置,闭了眼。
噬魔功在体内运转了两轮小周天,灵力从丹田向四肢百骸扩散,把残余的疲惫逐层剥离出去。
金色种子沉在丹田底部一动不动,像一颗烧过了的炉火,外表灰暗但中心还有余温。
前庭方向隔着一整座宫殿的距离传上来隐约的人声,太远了听不真切,只是模糊的嗡嗡声被廊道和墙壁滤过之后像远处河水的流动声。
苏凡把感知收拢回自己体内,不再关注外面的动静。
他需要在这间静室里待一段时间,把体内还残留的浊气痕迹彻底清除干净,把金色种子的力量稳定在现有状态,同时把灵脉封印渗出道韵残余的节奏摸清楚再作下一步打算。
静室里很安静。
苏凡的呼吸在石壁之间回弹之后被道韵气息吸收了余声,整间屋子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太清楚。
他闭上眼放沉心神,逐渐沉入极深的调息状态。
静室之外,仙宫在前庭和廊道之间缓慢运转。
演武场方向的战纹被激活了一次,地面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一道灵影在半空中凝成实体后被王天龙一拳砸散了半边。
木诚雪蹲在丹房石炉边沿摸遍了炉壁上的每一道阵纹,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处细微的断裂点。
顾川带着两个人沿着藏经殿外的廊道缓缓走动,逐字抄录墙上的刻文。
张天策绕着仙宫外墙走了一圈,在一处墙角发现了极细的淡金色粉末状沉淀,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凑近看了看,然后记下了位置继续往前走。
整座仙宫在这一天像一个被重新拧紧了发条的机关,齿轮之间咔嗒咔嗒地开始咬合运转,声音不大,但节奏在渐渐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