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心里头总不得安宁。
批折子时会走神,用膳时也会走神。
脑子里总时不时浮现出那天在正院门口看见青樱的模样。
瘦得脱了形的背影,空荡荡的旗装。
以及那个大得吓人的肚子,还有她平静地叫出那一声时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当初琅嬅生产时遇险,下手的人是宜修,跟青樱有什么关系?
她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那天气昏了头,把所有的火都撒在了她身上。
她跪在书房门口求他,他把她关在门外。
她晕过去动了胎气,他守在床边却连一句软话都没说。
如今乌拉那拉全族已经被流放盛京,宜修再想在宫里搅风搅雨也难了。
说白了,青樱如今就是孤家寡人一个,母家败落、姑母被禁、举目无亲。
就算他多宠她一些,她应该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弘历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上午,自己把自己劝服了。
来人。
他朝外头唤了一声:去大厨房传话,做几道清淡些的菜,要适合怀孕妇人吃的。
做好送到本王书房来。
王钦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只食盒便送了过来。
弘历亲自提了,往青樱院子的方向走去。
进了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惢心正守在门口。
见他来了慌忙想要通报,弘历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出声,自己往里走去。
走到窗边时,他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青樱坐在窗前。
她侧对着他,瘦削的背影映在午后的光里,比前几日又薄了一层。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绣绷,正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姿态专注又安静,像一尊易碎的瓷人。
………
此时的青樱,还没有察觉到有人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这会的心情很是烦躁。
但却依旧忍着在绣绷上使着针线来回穿梭。
绣绷上正绣着一株青色的樱花,另外一边是两颗红彤彤的荔枝。
这个帕子,是自从在正院门口,见了弘历一面之后,她就开始绣的,每次都是,青色樱花绣一点,红色荔枝绣一点。
确保无论是谁,第一眼就能看懂她绣的是什么东西。
可惜,她这个帕子,都快完成了,弘历还没来她院子。
这让青樱不由得新生疑惑。
难道她这个计策对弘历没用?
还是说他真的彻底厌恶了她?
可她那天看到弘历眼中的挣扎和关心又不似作假…
可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结果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道久违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你身体不好,怎么能坐在窗前吹风呢?”
青樱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忍着想扑进他怀里的冲动。
而是先把绣绷放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她的肚子在起身时格外显眼,衬着她清瘦得过分的身形,看得弘历心口又是一紧。
妾身给王爷请安。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
弘历看着她过分规矩的行礼,心头一窒。
曾经的青樱,何曾这么规矩的给他行过礼?
她永远都是天真烂漫,笑容明媚。
是他!是他为了一己私利,折了她的翅膀,把她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等待着,他什么时候想起她,才会来看看她……
难怪,那次去木兰围场,他会觉得她变回了从前。
如今想起来,真是一切有迹可循。
弘历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几碟清淡的小菜并一碗山药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他推了推碗碟:本王让人做的,你尝尝。
你太瘦了,得多吃些。
青樱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菜,没有动,又重新坐回窗前,拿起绣绷,拈起针线补了一针。
王爷今日怎么想起到妾身这儿来了?她的声音不轻不重,依旧听不出喜怒。
弘历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本王想来看看你。
青樱的手指顿了一下,针尖停在帕面上,片刻后才继续落下去。她没抬头,只低声道:妾身很好,不劳王爷挂心。
她嘴上说着很好,可她的脸色分明是苍白得没有血色的,两颊凹陷,颧骨微微凸起,整个人瘦得像一株失了水分的花。
弘历看着她绣花的手,那手腕细得他一只手便能圈过来。
他忽然伸手过去,轻轻按在她绣花的手背上。
青樱的手猛地一颤,针尖扎偏了,在指腹上扎出一个细小的血珠。
她缩回手,把那根指头含进嘴里抿了一下,又放下,重新拿起针。
弘历看着那滴血珠,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青樱,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以前的事……是本王不好,你姑母的事,不该迁怒于你。
青樱低着头,手里的针线停了好一会儿。
她缓缓抬起眼来看他。
王爷不必说了。她把绣绷放下,双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妾身如今只想平安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旁的……妾身不想再想了。
弘历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再说出来。
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食盒里那碗山药排骨汤的热气照得袅袅升腾。
青樱重新拿起绣绷,一针一针地继续绣那株青色的樱花和通红的荔枝。
弘历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发现那青色樱花和通红荔枝绣在一起,仿佛是他和她的名字也勾缠着在一起。
他喉间涌上一阵涩意,终究还是走过去,把那倔强的人儿,连同绣绷拥进怀里。
“对不起,青樱,都是本王不好。”
回应他的,是落在他手背上的两滴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