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供销社的大门。门轴上的弹簧拉得很紧,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
一股混着旱烟味、劣质香皂味和人群汗臭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人挤人。柜台是用玻璃和原木打的,玻璃面上全是划痕和黑手印。
货架上摆着红双喜脸盆、牡丹牌铁皮暖壶,还有一摞摞的黄草纸。
贺霆走到粮油副食柜台前。
柜台里的女售货员三十来岁。烫着小卷头。穿着蓝卡叽布罩衣,袖口套着黑色的套袖。
她手里捏着一把炒得发黑的葵花籽。
“咔吧”一声。磕开一粒。
瓜子皮被她熟练地吐在柜台上的一个破纸盒里。
前面有个大娘拿着个带豁口的玻璃瓶。
“同志,打半两酱油。这瓶底有点脏,你给多晃荡两下。”
售货员眼皮一翻,白多黑少。
“半两酱油还这么多毛病。我这漏斗不要钱啊?”
她拿起黑乎乎的油提子,往大铁桶里一舀。随意往大娘的玻璃瓶里一倒。
黑色的酱油汁溅出来几滴,落在玻璃柜台上。
大娘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不敢吭声。赶紧放下几分钱和票,拿着瓶子走了。
轮到贺霆。
贺霆这身打扮确实太糙。
那件破棉袄露着发黑的旧棉花。衣摆上还沾着野猪的干血点子。
脚下的胶鞋大拇指开了胶,带进来两坨黑泥雪。
售货员扫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胸口的破洞上停了半秒。
接着移开视线,继续“咔吧咔吧”嗑瓜子。把贺霆当成了空气。
“买啥?看清楚,这不卖散粮。要买高粱面去后院排队。”
“别在这干杵着挡亮光。”
她从鼻腔里哼出一句,正眼都不看他。手指抹掉粘在嘴唇上的半片瓜子壳。
贺霆没出声。
他伸手拉开破棉袄。探进贴身的保暖内衣口袋。
把刚才杨厂长给的那一把票证,连同几百块钱大团结,一把抓了出来。
他把钱和票卷在一起。直接拍在满是划痕的玻璃柜台上。
“啪。”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供销社里,挺脆。
几张十块钱的大团结露出一角。上面还沾着原主父亲出事时留下的干涸血指印。
女售货员手里的瓜子掉在了柜台上。
她咀嚼的动作停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叠钱。
旁边买火柴的一个老头也偏过头,喉结滚了一下。
贺霆手指曲起,指节在玻璃柜台上敲了两下。
“富强粉,五十斤。大米,五十斤。”
供销社里突然安静了三秒。
这年头,富强粉是精粮。过年包饺子才舍得掺一把。大米更是稀罕物。
五十斤精粮。普通人家大半年的细粮定量。
售货员以为自己耳朵塞了瓜子壳。“你说啥?五十斤细粮?”
她手忙脚乱地把瓜子扔进搪瓷茶缸旁边。一把抓起那叠钱票。
大团结是真票子。底下的全国通用粮票更刺眼。
盖着红钢印,没过期。
售货员的手指头搓了搓票面。
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化得连渣都不剩。
她嘴角咧开,挤出一脸褶子。腰杆立刻弯了下来。
“哎哟,大兄弟。你这口音不像本地人吧?买这么多粮,家里办大喜事?”
她把钱票理整齐,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内侧。
贺霆没搭茬。“拿货。”
售货员碰了个冷板凳,也不恼。
这年头能掏出一百斤全国粮票的主儿,她惹不起。
她冲着后院扯着嗓子喊:“老李!搬两袋五十斤的细粮出来!要快!别磨蹭!”
喊完,她转过头。热络得像见着亲大爷。
“大兄弟,还要点啥?今天刚到了散装的大豆油,顶呱呱的香。买回去靠大油,香飘十里。”
贺霆看了一眼靠墙的铁皮大油桶。桶身全是油腻的黑泥。
“来两桶。十斤装的。”
这回轮到旁边的人倒吸凉气了。
两桶豆油。普通人家一年也吃不上这么多油水。
售货员乐得见牙不见眼。拿起大漏斗和油提子,转身去灌油。
贺霆的目光扫过旁边的副食柜台。
一个大号玻璃罐子里,装着蓝白糖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他想起早上苏幼楚啃肉时发亮的眼睛。那丫头太瘦了,一阵风就能吹倒。
“奶糖。称两斤。”
“哐当。”
售货员手里的油提子磕在铁桶边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手抖了一下。
两斤大白兔?这东西平时大伙都是按颗买。给坐月子的媳妇甜甜嘴。
两斤奶糖得好几块钱,加上糖票,这手笔太吓人了。
“好嘞!您擎好吧!”售货员声音都带着颤。
她赶紧找来大号的牛皮纸袋。拿着小铁铲,一铲子一铲子往里装糖。生怕贺霆反悔。
周围买东西的人全停下动作。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盯着贺霆。
贺霆全当没看见。
他转过身,走到衣帽鞋袜的柜台前。
苏婉清身上那件军大衣烂得不成样子。露着里面的单布衫。
妹妹更惨,穿着一件大人的破棉袄,袖口挽了好几圈。
货架高处挂着两件新棉袄。红底白花,棉花塞得鼓鼓囊囊。没打半个补丁。
“那两件红棉袄。全包了。”
管衣帽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
刚才一直看热闹,这会儿见大主顾点名,赶紧拿木撑杆把棉袄挑下来。
贺霆伸手捏了捏棉袄的领口。厚实,挡风。
“多少钱?”
“一……一件十五块。外加一丈布票。”小姑娘小声报数。
贺霆转头冲刚才那个女售货员招了下手。
那女人赶紧跑过来,接过钱票开始算账。
贺霆连价都没讲。
他又看了一眼货架下层的鞋子。
“拿两双带栽绒的黑面棉鞋。一双大人的,一双六岁小孩穿的。”
最后,他要了五条洋碱、十盒火柴、一包粗盐。
结账算钱。
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薄了一大半。杨厂长给的票也基本清空。
贺霆眼睛都没眨一下。把剩下的散票塞回内兜。
后院的老李扛着两麻袋粮食出来。满头大汗。棉袄全湿了。
“同志,这粮放哪?”老李喘着粗气问。
贺霆往门外指了指。“门外台阶下面。有个木爬犁。”
老李扛着粮食往外走。
贺霆提着两桶豆油和一网兜的肥皂火柴,跟在后面。
那几件新棉袄和鞋被牛皮纸包着,夹在他宽阔的胳膊底下。
他走出供销社的玻璃大门。
身后立刻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我的老天爷,这是哪路神仙?抢银行了?”
“就那两斤大白兔,够我家半个月口粮了。”
贺霆没理会。冷风一吹,他精神了几分。
走到台阶下面。老李把两袋粮食撂在地上,擦了把汗进屋了。
贺霆把东西堆在爬犁旁边。
白面大米。两桶豆油。衣服鞋子。奶糖洋碱。
加上早上留下的那大半化肥袋子野猪肉。
破旧的木爬犁只有一米多长。几根红松木绑的架子。
这堆东西放上去,直接堆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贺霆皱了皱眉。
他拿起那根粗麻绳,试着往上面勒。
麻绳不够长。根本绑不严实。
他试着往前拽了一下爬犁的套马索。
铁瓦被几百斤的重物压得死死卡在冰雪里。纹丝不动。
太沉了。就算他体能强化,拉着这几百斤东西走几十里烂雪路,爬犁也得半路散架。
贺霆左右看了看。
下午的县城街道空荡荡的。供销社门前的人这会儿都躲在屋里抢炉子烤火。
街角偶尔过一个人,也是缩着脖子、抄着手低头猛走。没人往这边看。
贺霆身子往前垮了一步。宽阔的后背挡住了供销社玻璃门里可能的视线。
他手掌贴上那袋五十斤的富强粉。
心念一动。
沉甸甸的麻袋凭空消失。
接着是大米。一桶豆油。装着棉袄和鞋的牛皮纸大包。还有那两斤大白兔奶糖。
全部被无声无息地收进随身空间。
系统空间没有重量概念。放进去多少东西,拉爬犁也不费劲。
雪地上只剩下化肥袋子装的野猪肉,一桶用来掩人耳目的散装豆油,外加那一网兜零碎杂物。
贺霆把剩下的东西搬上爬犁。
拿起粗麻绳。绕着油桶和肉袋子,用力勒紧。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他把麻绳的套索拉过头顶,斜挎在右肩膀上。
肩膀上的破麻袋片子已经冻得硬邦邦的,磨着皮肉。
他不在乎。
双脚踩在被车轮压得溜光的冰雪路面上。
腰部猛地发力。
“嘎吱——”
爬犁的铁瓦刮破冰壳子,滑动起来。
贺霆迎着下午刮起的西北风,大步往城外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远处的连绵山头上。风里又带上了零星的雪沫子。
贺霆拉着爬犁,碾过厚厚的冰雪,踏上了回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