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方向的狗叫声撕裂了半夜的冷风。
“汪!汪汪汪!”
不是平时的看门叫。是大黄狗咬着牙发出的狂吠。
透着一股要活撕了对方的凶狠。
贺霆站在大清河的石桥上。
桥面结着一层滑溜的薄冰。他大步赶过去。皮靴在冰面上踩出沉闷的响声。
楚天阔提着开山刀跟在后头。刀背磕在大衣上,闷声作响。
“霆哥,那边是中药园!”楚天阔急了。
贺霆没急着跑。他定在土坎上。
视线越过几百米的荒地。
月亮从厚厚的云头钻出来。冷白的光洒在残雪上。
一个黑影跑得跌跌撞撞。
破毡帽。塌鼻梁。脚下一双没后跟的烂胶鞋。
村里屡教不改的二溜子。李二狗。
他怀里死死抱着个脏兮兮的麻袋片。
跑得太急,麻袋片没裹严实。露出一截粗大的根茎。
带着浓密的珍珠须。上面还沾着中药园特有的黑腐土。
老山参。
看那粗细,起码是五十年份的镇园尖货。
中药园外头拉着两米高的铁丝网。
这孙子肯定是趁着夜色,拿老虎钳偷偷剪开个豁口钻进去的。
楚天阔咬着牙就要往前冲。
“我去卸了他两条腿!”
“不用。”
贺霆伸手拦住楚天阔的胳膊。
他没去追。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嘴角扯动,扯出一个没温度的冷笑。
追个偷鸡摸狗的贼,还用不上他亲自下场。
贺霆抬起右手。
食指和拇指捏拢,塞进嘴里。
腮帮子一鼓。
“咻——!”
一声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口哨声。
撕开半夜的寒气。直直扎进东山边缘的松树林里。
林子边缘的积雪,猛地炸开。
一团庞大无比的黄黑斑纹巨影,窜了出来。
那头东北虎根本没走远。吃饱了贺霆给的鲜肉,一直潜伏在林子边上消食。
听见口哨。百兽之王的本能瞬间唤醒。
它没有咆哮。
顶级猎食者捕猎,从来不浪费力气叫唤。
厚实的肉垫砸在雪地里。连一点嘎吱声都没发出。
像一团贴着地皮飞行的黑云。悄无声息。直奔李二狗的方向。
李二狗正跑得肺管子冒烟。
冷风顺着喉咙灌进去,像吞了把碎玻璃。割得生疼。
他脚下的烂胶鞋在冰雪上直打滑。左脚绊了右脚。
“噗通。”
他狠狠摔在地上。下巴磕着一块冻硬的土坷垃。皮破了,血流进嘴里。
咸腥。
他顾不上疼。
双手死死把那两根老山参护在怀里。生怕磕断了一根须子。
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黄狗的叫声变远了。
奇怪的是,刚才还咬着他屁股不放的大黄狗。
这会儿停在了一百米开外的土坎上。
夹着尾巴。冲着他这边狂叫,死活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李二狗乐了。
他拿满是泥巴的袖口抹了把鼻涕。咧开嘴。
“死狗。怂了吧。”
他边跑边大口喘气。
“过了这片荒地,老子就进山。明天去黑市一出手……”
他摸了摸怀里的参。
那触感就像摸着一沓沓厚厚的大团结。
大肉包子,散白酒,镇上的女人。
下半辈子的舒坦日子,全在这麻袋片里了。
他得意地转回头。准备加快步子冲进前面的灌木丛。
脑袋刚转过来。
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脚底板在雪地上搓出两道黑黑的泥印子。
他面前多了一堵墙。
一堵带着浓烈腥臊味、冒着热气的毛墙。
李二狗刹不住车。鼻子直接撞在了那堵墙上。
软的。长着粗硬的短毛。
他愣住了。
脑子在这瞬间一片空白。
慢慢抬起头。脖子像生锈的齿轮,嘎哒嘎哒地往上仰。
一张脸盆大小的老虎脸。
死死贴在他面门不到半尺的地方。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老虎鼻尖上黑色的湿润纹理。能看清那几根粗长如钢丝的白色胡须。
老虎张着嘴。
四根泛黄的尖锐獠牙露在外面。像四把短匕首。
黏稠的哈喇子顺着牙缝往下滴。
“吧嗒。”砸在李二狗的破棉袄上。
一股浓烈的、带着腐肉和血腥味的热气。
直接喷在李二狗的脸上。
那双黄褐色的竖瞳。冰冷、残酷。没有一丝温度。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二狗眼珠子瞬间暴突。眼白里爬满红血丝。
两眼往上一翻。全白了。
“呃……”
他嗓子眼被死死堵住。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发不出一丝像样的人声。只有破风箱一样的漏气音。
裤裆处突然一热。
一股黄水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尿了。
温热的尿液顺着大腿根往下流。浸透了满是补丁的薄棉裤。
滴在白雪上。融出一个黄褐色的窟窿。冒着骚臭的热气。
骨头缝里的力气,被这头巨兽瞬间抽干。
李二狗双腿一软。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
“扑通”一声。
直接瘫软在雪地里。
手里的麻袋片散开。
两根粗大的老山参滚落在冻土上。沾了泥水。
他仰面躺着。身子剧烈抽搐。
连磕头求饶的本能都丧失了。屎尿齐流。
老虎没咬他。
这头百兽之王嫌弃地闻了闻空气里的尿骚味。打了个响鼻。
巨大的前掌抬起。锋利的爪子弹出来。
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
“啪。”
就这轻飘飘的一下。
李二狗的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三道血印子渗出红血丝。
他直接被拍得翻了个面。脸啃在雪泥里。
一动不动了。吓晕死过去。
贺霆大步走过来。
皮靴踩在残雪上。嘎吱,嘎吱。声音沉稳。
楚天阔跟在后头。看着那头乖巧蹲在贺霆脚边的老虎,拿袖子擦了把冷汗。
贺霆走到李二狗面前。
低头。
视线扫过这二溜子满是尿水的裤腿。
他抬起右脚。
翻毛皮靴带着泥土。重重踩在其中一根被偷出来的老山参上。
“咔吧。”
干脆的折断声。粗壮的参须被直接碾进黑泥里。
贺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像看一条死在臭水沟里的癞皮狗。
“天阔。”贺霆声音冷得掉冰碴。
“绑了。扔在打谷场的大磨盘上。”
他转头,看向东方泛起的一丝鱼肚白。
“让他在这冻一宿。”
长夜过去。
太阳刚从山尖冒出个头。冷白的光照着靠山屯的土坯房。
村东头的大队部门口。
“当!当!当!”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再次响彻靠山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