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童一巴掌把报纸拍碎在桌面上。
实木桌子发出一声巨大的震响。
咖啡杯里的褐色液体溅出来,弄脏了桌面的绝密文件。
他指着手底下的便衣吼道:“这姓陆的把码头和武馆全占了!雷洛那个王八蛋还罩着他,这是不给我颜童活路!”
颜童胸口剧烈起伏。
西装马甲崩得紧紧的,扣子眼看要被啤酒肚撑爆。
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几个便衣探长低着头。
视线死死盯着地砖的接缝,连大气都不敢喘。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但几个人额头上全冒出了一层冷汗。
颜童拔出腰间的点三八配枪。
枪管重重砸在报纸上陆远的那张照片上。
枪身磕着纸面,砸出一个破洞。
“雷洛拿了码头的暗股,现在尾巴翘到天上了。”
他咬着牙,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他想借着远东的财力,把我从探长的位置上挤下去。”
“没门!”
颜童转过身,指着最前面的一个刀疤脸便衣。
“阿彪!带军装警上街。”
“给我查!查消防,查暂住证!”
“远东的场子,一天查三遍!”
尖沙咀,远东大酒楼。
正午饭口,大厅里座无虚席。
烤乳猪的脂香味在空气里飘散。
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玻璃门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震响。
十几个穿着短裤、打着绑腿的军装警涌进来。
木质警棍在门框上敲得梆梆作响。
“查牌!所有人拿出身份证!”
阿彪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声。
几桌正在谈生意的洋行老板皱起眉头,摔了手里的刀叉。
大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徐慧真穿着墨绿旗袍,快步走下楼梯。
她手里捏着一把檀香扇,手指骨节勒得泛白。
“阿Sir,我们可是正经酒楼,上周刚查过消防的。”
她强压着火气,脸上端着笑。
阿彪冷哼一声。
警棍一挥,直接扫落桌上的青花瓷汤盆。
“哗啦!”
滚烫的靓汤泼在红地毯上,升起一团白雾。
瓷片碎了一地。
“有人举报你们厨房藏了违禁品。搜!”
十几个军装警冲进后厨和包厢。
翻箱倒柜,连客人的皮包都不放过。
酒楼里顿时鸡飞狗跳,客人们捂着鼻子纷纷结账走人。
徐慧真死死咬着下嘴唇,嘴里尝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另一边,弥敦道远东国术馆。
叶问正指点学徒打木人桩。
木头撞击声沉闷有力。
两辆警车拉着长音停在门外。
十几个警察冲进大厅,手里提着消防水管和铁斧。
“消防不合格!木桩是易燃物,全搬出去!”
警员们粗暴地推搡着学徒。
叶问叹了口气,双手背在身后。
他没还手。
任由几个警员把新买的兵器架掀翻在地。
十八般兵器掉在青砖地上,叮当乱响。
旺角,远东安保公司。
场面更难看。
颜童的几个亲信便衣,直接堵住了安保公司的大门。
带头的探长手在裤兜里摸索了两下。
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撮白粉。
他趁人不注意,把塑料袋塞进门边的垃圾桶缝隙里。
接着扯开嗓子大喊。
“搜到了!远东安保藏毒!”
几个警察立刻拔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大门。
乌蝇刚从后院跑出来。
西装领带歪在一边。
便衣探长上去就是一脚,踹在乌蝇的小腿迎面骨上。
乌蝇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两个警察扑上去,把他死死按在粗糙的水泥墙上。
脸皮蹭在墙面上,擦出几道血痕。
乌蝇眼珠子通红,像头要吃人的狼。
“扑街!你敢栽赃!”
他拼命挣扎,黑西装的后背缝线直接裂开。
两名安保队员见状,手摸向腰间的橡胶棍。
便衣探长一步上前。
枪口直接顶在乌蝇的太阳穴上。
冰冷的金属压着皮肉。
“动一下试试?袭警,老子当场毙了你!”
便衣探长拇指拨开击锤,发出咔哒一声。
安保队员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接连三天。
远东旗下的产业被颜童搞得乌烟瘴气。
酒楼的流水断崖式下跌,连买菜的钱都快盖不住。
国术馆关了门。
安保公司的队员连街都不敢上,憋屈到了极点。
半山别墅。
二楼书房。
空气里飘着红茶的苦涩味。
“砰!”
书房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一脚踢开。
门锁撞在墙上,砸出一个凹坑。
乌蝇大步走进来。
他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左边脸颊肿得老高。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留下两个脏泥印。
双手死死按在办公桌边缘。
陆远坐在黄花梨木书桌后头。
手里翻着几份地契,头都没抬。
“规矩忘了?”
陆远声音平淡,翻过一页纸。
纸张沙沙作响。
乌蝇粗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大佬!兄弟们受不了了!”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砂纸,带着股血气。
“颜童那个王八蛋,天天派差佬来砸场子。”
“今天连雪茹姐的服装店都被他们剪了电线!”
乌蝇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高高鼓起。
“您给我五十号人。”
“我今晚带刀去九龙塘,把他颜童切成八百块扔进维多利亚港!”
陆远放下手里的地契。
身体往后一靠,陷进真皮转椅里。
“砍死探长?”
陆远看着乌蝇红透的眼眶。
“你当这里是九龙城寨?”
“颜童一死,港督府明天就调驻港英军来平了半山。”
乌蝇急得直跺脚。
“那咱们就这么干挺着?颜童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陆远端起桌上的茶缸。
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远东的人,不碰警察。”
陆远把茶缸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钝响。
“碰了,就是给雷洛找麻烦,给鬼佬留借口。”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拿出一沓绿油乎乎的美钞,扔在桌面上。
美钞散开,透着股油墨味。
“去把蔡全无叫来。”
半小时后。
蔡全无脖子上搭着那条灰毛巾,走进书房。
他走得很轻,像是没有脚后跟。
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桌前,低着头。
“爷,您找我。”
陆远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美钞。
“颜童最近跳得太高。”
陆远掏出一根大前门,咬在嘴里。
火柴划着,火苗跳动。
他吸了一口,吐出青烟。
“查他。”
烟雾在台灯光晕里打转。
“查他收黑钱的账本,查他在外头养的女人。”
“查他最近跟哪个字头走得近。”
蔡全无拿起桌上的美金,揣进怀里。
动作干脆利落。
“爷放心。”
蔡全无拍了拍胸脯,发出砰砰的响声。
“颜童手底下那些收规费的烂仔,有一半去过城寨的暗娼馆。”
“他在外头吃了多少回扣,连底裤穿什么颜色,我都能给他扒出来。”
他退后半步,转身退出书房。
身形很快消失在半山的夜色里。
油麻地,一间昏暗的地下麻将馆。
排气扇呼呼作响,扇叶上挂满黑油。
屋里烟雾缭绕。
蔡全无坐在角落的破皮沙发上。
弹簧有些塌陷。
对面是个穿着花衬衫的蛇头。
蛇头一边搓着手里的麻将牌,一边压低声音。
“全哥,颜探长最近手头紧。”
他丢出一张幺鸡,落在绿呢子桌面上。
“雷洛上位后,断了他不少财路。”
蛇头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他现在急着搞钱,填补警司那边的孝敬。”
蔡全无摸出两张百元大钞。
顺着桌边滑过去,塞进蛇头的上衣口袋。
“他想从哪搞?”
蛇头四下看了看,咽了口唾沫。
“东星帮。颜童昨天在半岛酒店后门,见了东星的坐馆。”
深水埗的夜市摊。
路灯昏黄,飞蛾乱撞。
蔡全无要了两碗车仔面,热气腾腾。
对面坐着个扫大街的瘸腿老头。
老头哧溜哧溜吃着面,汤汁溅在下巴的胡茬上。
“颜童的头马阿彪,今天下午去租了两辆没牌照的面包车。”
老头拿手背擦了擦嘴。
放下缺口的瓷碗。
“还弄了几把黑星手枪。听说是要干一票大的。”
各种零碎的情报,像一条条丝线。
顺着蔡全无布置的暗探网络。
全汇聚到他的手里。
夜色深沉。
半山别墅外,海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进。”
蔡全无推门进来。
风尘仆仆,黑布鞋底还沾着深水埗的黑泥。
他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呼吸有些急促。
他走到书桌前。
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从怀里掏出一个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
双手递过去。
蔡全无连夜送来一份绝密档案:“爷,查到了。颜童暗中勾结东星帮,打算明晚在九龙冰室抢夺义群帮的一批白粉。他想黑吃黑。”
陆远接过档案袋。
绕着封口的红绳解开,抽出里面的纸页。
目光扫过纸上的接头路线和人员配置。
陆远看着档案,冷笑一声:“那就帮他们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