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
浑厚的落地钟声在宴会厅里回荡。
1955年到了。
陆远端着高脚杯,和港督的酒杯清脆地碰在一起。
“叮”的一声脆响。
红酒在薄薄的玻璃杯壁上晃出一圈暗红色的酒晕。
港督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笑意。
那双原本高高在上的蓝眼睛里,此刻全是不加掩饰的讨好。
“新年快乐,陆先生。”港督用生硬的粤语打着招呼。
大厅里的洋行大班和华人巨贾们,全端着酒杯围在四周。
没一个人敢去拿威廉破产的事触霉头。
看着陆远喝下那口红酒。
人群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陆远没多待。
放下空酒杯,带着人转身走出了半岛酒店的旋转门。
深夜两点。
半山道三十六号洋房。
三楼的财务总账房亮着一盏铜座台灯。
窗外海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阮梅光着脚丫,踩在厚实的手工羊毛地毯上。
桌上堆着两尺高的厚账本。
全是从底下各大产业刚刚送上来的年终财报。
她右手握着一根削短的铅笔,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写字。
鼻尖上冒着一层细汗。
她拿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留下一道黑色的铅笔灰印子。
四年了。
从九龙城寨那个漏雨发臭的破单间。
到如今雄踞半山的巨大洋房。
远东集团就像一头饿疯了的巨兽,在香江的地底下疯狂吞噬。
每一条根须都扎进了这个城市的血管里。
阮梅把最后一组数字加上去。
“六进一,七……”
她嘴里嘟囔着。
手指猛地一哆嗦。
半截铅笔掉在账本上,骨碌碌滚下桌沿,砸在地毯上。
她死死盯着纸上最后合计出来的那一长串数字。
眼珠子瞪得溜圆。
双手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
她一把抓起那张草稿纸。
顾不上穿拖鞋,光着脚冲出账房。
推开二楼的一间卧室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屋里没开大灯。
娄晓娥正靠在床头看一份英文信托文件。
“晓娥姐!算出来了!”
阮梅喘着粗气,纸张在手里抖得哗啦啦响。
娄晓娥放下文件,坐直身子。
接过那张写满数字的纸。
视线扫到最下面的一行,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手指捏紧了纸张边缘。
“去找他。”娄晓娥掀开被子,披上睡袍。
顶层露台。
海风夹着潮湿的咸味扑面而来。
陆远穿着黑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单手端着半杯红酒。
手肘搭在冰凉的汉白玉栏杆上。
山脚下。
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连成一片看不到头的灯海。
几艘万吨级货轮拉响沉闷的汽笛。
阮梅和娄晓娥跑上露台。
“老板!”
阮梅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磕在石阶上。
娄晓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阮梅把那张草稿纸拍在石栏杆上。
压在陆远的手边。
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劈了叉。
“盘清楚了。”
“陈雪茹的服装厂拿下了全球外贸七成配额。”
阮梅指着第一行字。
“徐慧真的餐饮连锁开到了九龙和新界,一天流水就上百万。”
她手指往下移。
“远东航运的十六艘大货轮,控制着正经进出口。”
“丁秋楠的私立医院成了全港富豪保命的根子。”
“加上远东日报和邵老六割过来的院线网。”
阮梅咽了口唾沫。
“还有今年您在尖沙咀和中环扫下来的几百亩黄金地皮。”
她深吸了一大口冷空气。
“五十亿。”
阮梅的嗓子发干。
“咱们远东的总资产,突破五十亿港纸了!”
这数字一出来。
连站在后面的娄晓娥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在1955年的香江。
华资老钱家族加起来,都不够这五十亿的一个零头。
真正的富可敌国。
远东集团这四个字,成了香江所有大班和探长头顶的天。
陆远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数字。
没有狂喜。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四年时间。
他脑子里闪过四九城南锣鼓巷的那场风雪。
那个四面漏风的破正房。
满院子禽兽端着碗,等着吃他家绝户的嘴脸。
墙缝里挖出的那两万两黄金,成了他敲开这个世界的原始资本。
贾张氏在大西北的农场里啃沙子。
易中海在看守所冰冷的水泥地上坐穿牢底。
刘海中因为偷军工吃枪子。
傻柱断手断脚,成了一滩烂泥。
那帮算计了一辈子的禽兽,全死在了旧时代的泥潭里。
而他。
踩着香江最顶尖的权力巅峰。
一句话能让英资洋行大班跳楼,一个眼色能让总华探长雷洛跪地磕头。
黑白两道,全仰着他的鼻息吃饭。
前期的生存扩张阶段,在这五十亿的数字面前,彻底结了账。
陆远仰起头。
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红酒。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股醇厚的木质香气。
他把空玻璃杯搁在汉白玉栏杆上。
杯底磕出“嗒”的一声脆响。
就在这时。
通往露台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门锁撞在红砖墙上,发出一声剧烈的爆响。
蔡全无连滚带爬地冲上露台。
他脚底的黑布鞋在水磨石地板上打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平时稳重得像块石头,今天却慌了神。
连脖子上的灰毛巾掉在楼梯转角都没捡。
他一手撑着地爬起来。
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发黄的加急电报纸。
纸边被他手心的冷汗浸透,湿软发皱。
“爷,出事了。”
蔡全无大口倒着粗气,肺里发出嘶嘶的杂音。
他把电报纸递过去。
手抖得厉害。
纸张在夜风中哗啦啦作响。
“四九城那边传来消息。”
蔡全无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嗓子干劈得难受。
“当年四合院有个本该死在大西北的老熟人。”
他喘了口大气。
“不知道怎么越狱偷渡来了香江,而且还跟英资洋行搭上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