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瑶仍在书房里抄书,她早就抄完了老夫人罚的抄写,但那一手字实在太丑,被老夫人继续罚了抄写。
不过这次抄写重点不在于罚抄,而是练字,让她慢慢的写,把字写好,写完一本拿去给她过目。
直到沈敬昀下朝归来,沈书瑶才停了笔,和秋蝶一同往静远堂走去。
沈敬昀作为家主,可以随意选择休息的院子,也有自己的别院静远堂,想独自休息或是想宠幸通房时,就会留宿静远堂。
通房们平日里贴身伺候沈敬昀,白天端茶倒水、红袖添香,晚上就用身子伺候,予取予求。
全都住在西厢院,有自己住得单独的屋子。东厢院则是偶有男客留宿时住得地方。
静远堂是沈敬昀独处的一块静地,办公、会客、议事,基本都在这里的主厅也就是外书房。
内书房是他独自私密的小书房,在这里写密信、看密信等,更安静,不进外人。
专门练武的别院里还有兵器室,前庭后院都有假山池塘和花园茶亭,可谓是一应俱全。
说是办公之地吧,他又把通房都安置在静远堂;说是娱乐之地吧,主院又常是肃穆安静,来往会客议事都很是端正。
入了静远堂,下人说将军在外书房,沈书瑶便去了外书房门口等着。
快到晌午,日头愈发毒辣,盛夏的酷暑能把人热晕过去,沈书瑶把伞收起来,站在长廊下的阴凉处,静静地看着外书房门口守着的小厮长风。
长风行了个礼,规矩地站着,可他发现沈书瑶一直盯着自己看,像是他脸上有花似的。
被沈书瑶盯得头皮发麻,他悄声走进去通报。
他又走出来,尊敬地开口:“大姑娘,将军请您进去。”
沈书瑶略一颔首示意,独自走了进去。
沈敬昀褪了朝服,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主座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而左首客位坐着一位相貌俊美的年轻男子,看得沈书瑶呼吸都重了几分。
那容颜生得极好,面如莹玉,肤色是常年静养养出的瓷白,带着几分久病不愈的浅淡倦色,衬得那一张脸愈发清艳逼人,却不显女气,只叫人觉得脆弱而矜贵。
他穿着一身深紫暗花罗长衫,腰间松松束一条墨色锦纹软罗带,长发束冠,坐在椅子上,微微靠在椅背。
身形清瘦挺拔,虽因久病而显得单薄,但肩线却依旧宽阔周正,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孱弱佝偻之态。
那一双眸子里沉静冷淡,带着几分慵懒倦怠,仿佛随时会倦极闭目,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近乎易碎的病气。
可那份阴柔之下,又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仅仅是投过来一眼,便让沈书瑶内心深处感到一丝惧意,像是能把她看穿。
她一踏入门槛,沈敬昀的目光就落了过来,见她盯着那人看得不挪眼,他轻咳一声,开口道:“你来找我有何事?”
沈书瑶看了沈敬昀一眼,想开口,又看向那人,微微抿唇,不知该不该开口。
她的犹豫,沈敬昀却是没看懂,不耐烦地催促道:“有什么事,你说啊。”
沈书瑶撇了撇嘴,直接当那人不存在,看着沈敬昀道:“我母亲病重,父亲可否写奏折向圣上请示,派一位太医来为我母亲治病?”
沈敬昀闻言,忍不住皱眉,道:“宫中太医不是那么好请的,你母亲病重,我自会为她遍请名医来诊治。”
她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沈书瑶阖了阖眼,压下眉眼间的戾气,忍着心里的怒火,温声道:
“母亲病重多年,大夫寻了无数,皆不见好转。上次大夫来诊治,说宫中太医医术高明,或许有办法。”
沈敬昀蹙着眉,有些不悦:“你母亲的病是多年的顽疾,请过那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皆称只能静养。
即便是请来太医又能如何?约莫也是十之八九,一个结果,又何必兴师动众?”
沈书瑶忍无可忍,讥笑道:“父亲是觉得这点小事没必要上达天听吗?还是觉得我母亲是将死之人,即便请了太医也是徒劳?”
“放肆!你这是说得什么话?”
被她猝不及防的顶撞,又是在外人面前,沈敬昀脸色铁青,也有了几分怒气。
“不是只有你担心你母亲的病,太医是那么好请的吗?若是人人像你这样,太医只管出宫医治官眷,宫中皇子嫔妃该如何?”
“父亲是忠臣良将,沈家世代英勇忠烈,为国为民可抛头颅洒热血,难道连一个太医都不能请吗?
虽说父亲的品级不够,可军功赫赫,圣上一句话,指哪儿打哪儿,从无忤逆。
我相信父亲若是愿意写折子,圣上仁慈英明,定不会拒绝也不会怪罪。
况且父亲从没有居功自傲,这次是为了母亲病重,才破例请示,圣上若是知道了,也只会感念父亲有情有义,不仅护国也还顾家。
太医来诊治,能不能治好是两说,但有一线生机,女儿都要尽力一试,母亲生我养我一场,骨肉亲情,我应当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回报母亲。
可若是父亲怕麻烦,不愿意请也就罢了,即便父亲不愿意请太医,将来若有一天躺在床上的是父亲,女儿依然会尽孝。
只是将来我母亲哪天闭了眼,父亲回想起来,是否心里会后悔与愧疚?”
“你……”
沈书瑶如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一通话,砸得沈敬昀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她说得义正言辞,还拿他举例,以退为进,扬言会以德报怨,话里话外都在嘲讽他的行为薄情寡义。
先褒后贬,话里言明他对得起国家可是对不起他娶回家的夫人,甚至直言不讳,将来若是她死了,他心里过意的去吗?
牙尖嘴利!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她竟是这样巧言善辩?
分明是一通怨怼之言,可偏偏让他心里生不起气来,让他想起来一句话: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他面上震怒,可眼底浮现出了几分疑惑和深思,怒气渐消,反而思考起来她的话是否有道理。
沈敬昀只是冷着脸就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凛冽气势,常年征战沙场的他周身萦绕着极重的杀气,仅是怒目圆睁,那威压就能骇死人。
可对手是沈书瑶,她自恃是他的亲生女儿,虎毒还不食子,再不喜欢她也不会真的拿她怎么样,她也不服软,脸上没有丝毫惧怕,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
堂下坐着看戏的江瑾煦,轻轻勾了勾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开口道:
“虎父无犬女,将军忠肝义胆、英勇无敌,沈家姑娘也英姿飒爽、风骨凛然。
大姑娘救母心切,实乃好事,将军何不成全了大姑娘的一片孝心?
只是一道折子递与圣上,许或不许,还需看圣上的意思,但大姑娘则可了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