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的黑色防暴靴踩在黏糊糊的草皮上。
鞋底全是暗红色的血泥。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弩箭钉死的北元贵族。
这人叫伯雅伦。
北元前军主将。前元名将王保保的亲孙子。
此刻他躺在血泊里。右大腿被黑色的碳纤维箭杆死死扎穿。
伤口的血顺着箭槽往外涌。染红了底下的泥土。
伯雅伦大口喘着粗气。
胸腔剧烈起伏。嘴里吐出几个粉红色的血泡。
他死死盯着蓝玉身上那件没有金属光泽的黑甲。
满脸都是不甘和骇然。
他不明白。
大明的步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邪门。
那黑色的短弓,没有牛角弓的厚重,凭什么能射出两百步?
甚至一箭射穿了他重金打造的精钢鳞甲!
那箭头不是铁打的。黑亮。硬得不讲道理。
“南蛮子……”
伯雅伦咬着牙。腮帮子哆嗦着。
他双手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带血的泥巴。
“你们用了什么妖法?”
他仰起头。死盯着蓝玉的脸。
“没有令旗!没有战鼓!”
伯雅伦的嗓音撕裂了。像一头濒死的野狗在哀嚎。
“三千人!三千人怎么可能同时转阵!连个传令兵都没有!”
他越喊声音越大。牵动了大腿的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你们根本不是人!”
蓝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着这败军之将的癫狂质问。
他没拔刀。
左手抬起,捏住战术头盔下巴处的塑料卡扣。
“咔。”捏开。
蓝玉把头盔摘了下来。夹在左边腋下。
一股热气从他头顶蒸腾起来。
短发被汗水湿透,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他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刚才溅在面罩上的几滴血水蹭到了脸颊上。
“妖法?”
蓝玉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他觉得这蒙古鞑子现在的样子,比当年被赶出大都时还要惨。
认知都碎干净了。
蓝玉低下头。
右手捏住挂在防弹衣胸前的一个黑色塑料方块。
那是沈辞给他的工业级对讲机。
大拇指重重按在侧面的黑色胶皮通话键上。
“张百户。”
蓝玉看着地上的伯雅伦。声音粗粝。
“报个数。跑了多少?”
按下通话键的几秒钟。空旷的草场上只有风声。
伯雅伦愣住了。
这黑甲明将对着个铁盒子说话?莫不是真疯了?
下一秒。
蓝玉胸口的黑盒子突然亮起一盏微弱的绿灯。
紧接着。发出一声刺耳的“嗞啦”电流声。
一个清晰的、带着浓重淮西口音的男声,直接从盒子里蹦了出来。
“回大帅!”
对讲机里的声音很大。周围的几个亲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帮鞑子腿快。跑了不到一千。剩下的,连人带马全让弟兄们钉死在草皮上了!”
“知道了。抓活的。打扫战场。”
蓝玉松开大拇指。
黑盒子重新归于死寂。
伯雅伦的眼睛死死瞪着那个对讲机。
眼珠子外凸。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他停止了挣扎。
连大腿上的剧痛都感受不到了。
盒子。
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
里面竟然藏着人说话!
没有传令兵。没有旗语。
相隔几里地。大明将领的声音就这么凭空传了出来!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冷兵器时代武将的理解范畴。
“天兵……”
伯雅伦嘴唇发白。上下牙齿打着寒颤。磕碰出哒哒的声音。
“你们请了天兵天将……”
他彻底绝望了。
王保保的孙子,原本心里还存着重振大元的雄心。
在这一刻,被那个会说话的黑盒子碾成了渣。
他瘫在泥地里。
双眼涣散。裤裆里渗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混着血水流进了草坑。
这天下。没人能打赢这支不用传令就能如臂使指的怪物军队。
蓝玉满脸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避开那股尿臊味。
“绑了。拿破布堵上他的嘴。”
蓝玉冲旁边的亲卫偏了偏头。
“这可是大鱼。活着押回南京。给皇上看看。”
两个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一把撅住伯雅伦的胳膊。反绑在背后。
根本没管他腿上的箭伤,疼得伯雅伦直翻白眼。
蓝玉转过身。
把头盔挂在马鞍的挂钩上。
他走到一匹死马旁边。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马尸上。
伸手往防暴服侧面的兜里掏了掏。
摸出一支蓝色的塑料圆珠笔。
这还是沈辞塞在对讲机箱子里的。说用这个写字快,不用磨墨。
他又掏出一张折叠得皱巴巴的A4白纸。
在膝盖上摊平。
蓝玉深吸一口气。
一张杀人都不眨眼的黑脸,此刻竟然憋得通红。
比刚才冲锋还要紧张。
捷报得写。
但他字认不全。只能用仙长逼着他学的那些鬼画符。
拼音。
他笨拙地握着圆珠笔。
不像握笔,像握着一把剔骨尖刀。
塑料笔杆在粗糙的大手里滑来滑去。
他在纸上重重戳了一下。蓝色的油墨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大捷。”
蓝玉嘴里嘟囔着。咬着下唇。
“d-a……da!大!”
他在纸上画了个“d”。下面的半圆画成了个不规则的土豆。
然后标了个声调。想了半天,画了个往下的斜杠。
“jie……j-i-e!”
蓝玉额头上冒出汗了。
比穿铁甲还热。
笔尖太用力。“呲啦”一声。
圆珠笔直接划破了薄薄的A4纸。戳进了底下战术裤的布料里。
“娘的!”
蓝玉爆了句粗口。
烦躁地把那张破纸揉成一团。扔进风里。
纸团在血水里滚了两圈,沾满了泥巴。
他又掏出一张新纸。
这次动作轻了点。
趴在马尸上。撅着屁股。像个刚上私塾的小蒙童。
足足憋了半柱香的功夫。
一张白纸上。爬满了蚯蚓一样的蓝色字母。
“da jie. sha di shi wan. zhua huo wang bao bao sun zi.”
(大捷。杀敌十万。抓获王保保孙子。)
写到“孙子”的时候。
“z”的声调他死活想不起来。干脆画了个圈糊弄过去。
满篇拼音。错漏百出。声调标得像被狂风吹歪的狗尾巴草。
蓝玉看着自己这份狗爬一样的捷报。
满意地咧嘴笑了。
虽然难看。但他会写仙长教的字了。
这拿回朝堂上。那帮酸儒文官谁能看懂?谁敢说他蓝玉没文化!
他把这张皱巴巴的纸折了两下。
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牛皮信封里。
用火漆封死。
“来人!”
蓝玉站起身。吼了一嗓子。
一个背着红旗的传令兵跑过来。单膝跪地。
“拿上这个。”
蓝玉把信封拍在传令兵的胸口上。
拍得传令兵身子一晃。
“换四匹快马!”
蓝玉指着南边的方向。大明京城。
“八百里加急!”
蓝玉大手一挥。
“连夜送回南京城!交给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