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想了想道:“我之前做了个调研,后续……可能会考虑卖衣服。”
“卖衣服?还是在学生宿舍?”
“嗯,有这个打算。”
杨晋摇了摇头:“你如果真想做这个,最好还是在外面开个店。”
陈远舟没反应过来,看向她。
“宿舍里卖东西,就算没有倒卖国家物资的风险,也还在学校里。”杨晋捏起一粒花生米,搓掉外皮,却没吃,拿在手指上转着。
“不管质量、价格,随便让人找出点毛病,都可能给你带来麻烦。”她犹豫了下,继续道,“你已经背着处分了……”
杨晋的话让陈远舟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开个店,有营业执照,就是合法经营。
自己再各个宿舍打游击,还真有风险。
但是,他又觉得开店不可取,不但会增加成本,还得跟那些做了十几年生意的地头蛇抢肉吃。
毕竟,他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
但此时讨论这个并不合适,他只好点头道:“嗯,这也是个办法。”
“钱够吗?”杨晋又问了一句。
“应该够了。”
“你手上有多少?”
陈远舟犹豫了一下,他没想到杨晋竟然问起了具体数字。
但刚才杨晋把自己私密的事情都跟他说了,他也不想和这个老师藏着掖着。
“两三万吧。”
杨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生皮:“我可以再借你一万。”
这句话让陈远舟更加意外。
刚才杨晋问“有多少”,他以为是随口一句话,可“借你一万”这四个字,他确实没料到。
在他的计划里,有多大钱办多大事儿。
钱不够,就攒,就等,就换个路子。
可杨晋主动提了。
他看了她一眼,心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这个世界上,愿意帮你的,永远是帮过你的人。
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通过“借钱”这个事情,加深和辅导员的联系,倒也不是个坏事。
“杨老师,谢谢你。”他笑了笑。
杨晋摆了摆手:“你要谢我的地方多了。”
说完,她转身朝教职工公寓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扬了扬手:“好好干,我看好你!”
陈远舟站在湖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这才抬脚离开。
湖面上吹过来一阵风,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但心里却是热的。
从南湖回来,推开宿舍门,卤煮的味道扑了满脸。
张春辉正蹲在地上拆塑料袋子。猪蹄、鸡爪、烤肠和豆干摊在了两个鞋柜拼起来的桌子上。
王东在分啤酒,李响在分发筷子和一次性手套。
“回来了?”张春辉抬头看了他一眼,“来,坐下喝点。”
见这场面,想到早上三个舍友还去学办实名举报哈涛为他出气,让陈远舟心里再次一暖。
这安排,显然是担心他因为助学金的事情闹心,想帮他消愁解闷的。
他没推辞,拉了把椅子坐下。
人手一瓶啤酒,自己用牙咬开盖子,一起碰了下,各自灌了一大口。
张春辉擦了擦嘴:“老三,早上那事儿……别太放心上。不就两千块钱么,咱哥几个想想办法,也不是过不去。”
李响也举了举瓶子:“实在不行,大不了哥仨把你养起来。等以后挣了钱,再还我们呗。”
王东咧嘴一笑:“要不这样吧,你叫我义父,我一个月给你匀二百。”
“叫啥?”陈远舟装作没听清楚。
“义父!”
“哎!”陈远舟连忙应道。
宿舍里顿时传出一阵欢笑。
这一夜,陈远舟睡得很香,醒来已经是早上十点多了。
去水房洗了把脸,刚回来,就看见王东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脸色不太好看。
“老三,你……要不……”
不等他说完,陈远舟便走了过去。
屏幕上是学校官网的通报页面:
关于给予陈远舟同学留校察看处分的决定
体育学院体育教育专业2009级学生陈远舟(学号:xxxx),在校期间违规倒卖物资,无证经营,涉案金额较大,造成不良影响。根据《北方大学学生违纪处分规定》第八条第三款,经研究决定,给予陈远舟同学留校察看一年处分。
望全体同学引以为戒……
通报写得很隐晦,没有提计生用品及“免费提供”那些事儿,但“留校察看”四个字,明明白白地钉在那里。
“没事。”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之所以这么平静,一方面,杨晋已经告诉了他结果。
另一方面是因为之前在网上查过。按照他的情况,虽然够不上刑事立案,但确实属于违法违纪。
正常处理,就是没收违法所得,记过或者留校察看。
现在这个结果,按学校掌握的那点事儿来说,是重了些;但按他实际干的来说,一点毛病没有。
更何况,违法所得没有没收,也没有罚款。解了困境,攒了第一桶金,一定程度上还了了因果,怎么算都是赚的。
消息传得很快,但并没引起多大的波澜。
甚至因为这则通报,楼道里断断续续响起了辱骂哈涛的声音。
毕竟,体育学院嘛,大家还是看重义气和血性的。
且不说别的,就这一个举报同班同学,基本宣告了哈涛未来四年的社会性死亡。
以后大概率也没有人跟他走得太近,因为潜意识里都知道:对于一条偷偷咬人的狗,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它远点。
当然,除了舍友,陈远舟也没有收到更多的安慰和关心。
对于一个发一毛钱一条的短信都要犹豫半天的穷学生来说,友谊是奢侈的东西。
但他多少还是有点失落,因为赵辰和钱路宽也一直没有出现。
他知道,那俩是他找来帮忙卖货的,他们之间的关系首先是利益,其次才是交情。
但相处了一两个月,多少还是有些感情。
叹了口气,他又钻回了被窝。
此刻,学校食堂里。
陈远舟刚念叨过的两个家伙正相对而坐,面前各摆着一盘炒面,谁都没动筷子。
赵辰犹豫了半天,开了口:“咱俩……真不去看看老大?”
钱路宽喝了口免费汤,没吭声。
“你说句话啊!”
钱路宽把汤碗放下,想了想,缓缓道:“这会儿去安慰几句有啥用?”
赵辰叹了口气,靠到了椅子上。
“要不然这样吧!”钱路宽咬了咬牙:“咱俩去把宿舍里那几箱套卖了,拿着钱去找他。”
“卖?”赵辰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学校现在管得严,万一被逮了……”
“不就是个处分吗?”钱路宽看了他一眼:“以前咱俩过得啥日子?而且这次老大从头到尾没把咱们俩供出来,这人,够意思!”
“我反正是想明白了,他出过远门,见过世面,跟咱们不一样。”钱路宽也把身子往后一靠,“跟他混,错不了!”
赵辰盯着他:“你绕了半天到底想说啥?”
“我的意思是……”钱路宽咧嘴一笑,“撑死就是个留校察看,大不了,咱们弄个处分三人组呗,怕个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