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点开短信,入眼就是几大段长文字,末尾还带着括号备注,一看就是手打的。
他粗略过了一遍。
短信分成了四大块:韩版女款、日版女款、男款、牛仔裤。
每一块下面又列了四五项,收腰、面包服、连帽、圆领……连牛仔裤都分了微喇、小脚、直筒、破洞等不同的风格。
样式标得仔仔细细,颜色也一一注明。
韩版的偏修身,日版的素色多,男款中规中矩,长短款羽绒服也都有。
他盯着单价看了两遍,心里大概有了数:韩版女款羽绒服最贵,日版次之。
除了牛仔裤的价格还算厚道,其他品类比上次那批货贵了三到六块钱不等。
女款涨得最多,最扎眼的是那400件毛呢长裙,单价直接到了40,比羽绒服还贵出一截。
他继续往下翻。
卫衣、卫裤、半身裙……好在羽绒服只有两千来件,大头还是牛仔裤、卫衣、毛衣这些便宜货。
他拿计算器加了一遍,零零碎碎算起来一万零三百件。
总价赫然写着:元。
十八万九千。
他盯着这个数字,手指顿了一下。
这批货吃下去,手头能动的钱基本上就空了。
他咬了咬牙,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小字上:
“价格谈不动了,你要是能一次性把货全部拿走,二老板说他给你找个顺风车拉回去,运费各出一半。”
顺风车,运费各半?
他没急着往下看,盯着“顺风车”三个字想了一会儿。
这笔账不难算:一万零三百件货,走专线物流少说也得三四千块钱运费。各出一半,他能省下将近两千块钱。
而且“顺风车”意味着发货快,到货也快。
正犹豫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哥,北校的来了。”赵辰提醒道。
陈远舟收起手机,这才想起没有给另外四个校区长通知延后取货的消息。
回头看去,却发现并没有大部队,来的只是北二、北三和北四三个校区长。
钱路宽凑过来,压低声音:“哥,那会儿看你没心思,我跟他们说了,校门口几家服装店联合去工商局举报了,说咱们卖的是假冒伪劣产品,得等检查完才能卖。”
陈远舟嘴角抽了一下,差点没忍住。
这一手祸水东引……够损。
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钱路宽了。
这家伙不但能干销售,还能搅局,而且他自己都忘了的事,钱路宽竟然替他想着!
随着三个校区长交完第二批货款,赵辰把最后一沓钞票摞到桌上,抬起头:“哥,齐了。”
陈远舟没说话,盯着桌上那堆钱看了会儿。
大小面额混在一起,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百元大钞也有,但不多。
他拿计算器按了一遍。
第一批义乌货和店里的旧库存全部卖完,刨去提成,总共收进来二十一万二千。
还了赵辰和钱路宽的钱,又超额付了王东垫的运费,第二次进货又花了一万五……自己手头还剩了十八万三千八百。
比那批货的总价还差五千二。
他把计算器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五千二的缺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找赵辰和钱路宽凑一凑也就够了。
但他不想再开口了。
上回进货,王东连换电脑的钱都借给了他,现在还没还。
赵辰和钱路宽那点积蓄,还是卖套攒下的辛苦钱。
货还没卖完,他就把钱还了,而且翻倍的还,为的就是不让兄弟们担心。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次要是砸在手里……
赔的就不是五千三,而是十八万九。
可话说回来,这批货款式新、质量好、价格虽然涨了点,但市面上根本拿不到。
一万零三百件,全校一万八千学生,一人买一件都不够分的……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遍计算器上的数字。
赵辰在旁边等了半天,见他不动,小声问:“哥,你咋了?”
陈远舟没回答,伸手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清空,重新按了一遍。
还是那个数。
他咬了咬牙,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扣。
妈的,赌一把!
身上只剩三十三块钱的时候都过来了,还怕个毛啊?
胆大吃西瓜,胆小吃几吧!
就算这批货全赔完,大不了从头再来,又不是没穷过。
一旦货没问题,加上之前赚的,自己就要攒下五十万了!
“没事。”他站起来,把桌上的钱往书包里装,“我出去一趟。”
往银行走的路上,陈远舟拨通了阿云的电话。
“你帮我问问二老板,货我全要,但手头还差五千二。能不能先把货发来,到货三天内我给结清?”
阿云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我问问他,完了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陈远舟没继续走,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不到三分钟,电话就打了过来。
“陈远舟!”阿云少有的直呼了他的全名。
“我在,你说。”
“他们金华人,异地的客商一般不赊账。”
“所以不行?”
“不是……我没问。”
“嗯?”陈远舟愣了一下。
“我是这样想的……”电话那头传来阿云略带迟疑的声音,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定,“五千二,我先帮你垫上。”
陈远舟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怕被我骗了?”他笑了笑。
阿云沉默了会儿。
“要是被你骗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有力,“就当我从来没认识过你。”
陈远舟没说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打那个电话的时候,心里其实认真思量过:要么二老板对产品有信心,愿意赊账;要么阿云对这批货有信心,愿意垫钱。
这两个总得占一个。
所以,他既赌二老板着急出货,愿意冒险;也赌阿云不想让这单黄了。
前后三批货,总价二十六万多,按行业里两到三个点的提成算,阿云就能拿大几千。
如果对方既不敢赊账,中间人也不肯垫资,一旦提让他减少拿货量,那这笔生意他就要重新考虑了。
虽然有点卑鄙,有点为难人家,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办法。
生意场上,有时候就是要把人架到那儿,让他自己选。
好在,阿云选了。
“行。”陈远舟深吸了口气,声音稳下来,“你垫的钱,货到三天内,连本带利还你。”
“谁要你利息……”阿云的声音小了下去。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陈远舟笑了。
阿云没再接话,嘟囔了一句,挂了。
陈远舟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路边,忽然笑了。
这个姑娘,还真是……有意思。
但笑容很快收住了。
他脑子里转起另一个念头:
这批货要是到了,校门口那几家服装店会不会疯?甚至……狗急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