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车斗里放着几个黑色大塑料袋,陈远舟解开一个,往里看了看,又拿起两个纸盒子晃了两下。
他没打开,转身走回店里,把两个盒子放在办公桌上,扫了一眼墙角的摔炮和粘鼠板,笑了笑。
这些布置是他昨夜就想好的。
光靠粘鼠板和摔炮倒是挺不错,但只是一锤子买卖,万一对方反应过来,或者多来两批人,就只能博人一笑了。
晚上货就要到了,一万多件,不是一两天就能消耗完的。
所以,他计划在店门和窗口多弄几个节目,给敢上门挑衅的人一点深刻的教训。
钱路宽和赵辰把其他的袋子提进屋,又拿出新买的床单、被套和棉背把床铺了。
垫子和褥子看着还比较干净,就没换,只是此前在外面晒过。
见暖气不热,又打开阀门放了会儿水,三人这才一起往宿舍走。
钱路宽骑着三轮车,陈远舟坐在车斗一侧。
赵辰原本坐在另一侧。
走着走着,这家伙突发奇想,突然站到车斗里,胸口抵着钱路宽的后背,两条胳膊张开,扯开嗓子唱了两句《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my heart will Go on(我心永恒)》。
跑调到了西伯利亚,让陈远舟都觉得丢人!
赵辰却兴奋地扭头问道:“哥,你看我俩这个造型,像不像那个谁?”
他似乎一时没想起来,卡了壳。
钱路宽补充道:“谁?露丝和杰克?”
陈远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俩一眼。
“一对奸夫淫妇,有啥好学的。”
赵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差点从车上栽下去。
钱路宽也笑了,车把晃了两下才稳住。
到了六号楼,陈远舟没下车,说要去银行。
钱路宽把他搁在校门口,载着赵辰走了。
好几次来存钱,还都是大额,柜台后面的小姑娘似乎已经认得陈远舟了,余光好一直往他脸上瞟。
估计是上班期间,到底没好意思闲聊。
陈远舟假装没注意,签了字,把回单揣进兜里,转身出了门。
回到宿舍,张春辉正趴在床上看手机,王东戴着耳机在听歌,李响的床空着,被褥都没叠。
王东见他进来,摘下一只耳机:“你最近别乱跑,我听说下周过了就停课了,别错过划重点!”
“你人真好!”陈远舟点了点头。
王东白了他一眼,继续戴上了耳机。
坐到书桌前,陈远舟掏出手机给送货的司机发了条信息:
“师傅您好,我是接货的小陈,北方大学晚上关门早,九点以后车就不好进了。您大概几点能到?我先去跟门卫打个招呼。”
放下手机,想了想,他又打开了王东的笔记本电脑,从收藏夹里翻出之前在义乌逛过的那几家外贸代工厂的网址。
手指在鼠标滑轮上来回拨动,犹豫了好久,他咬了咬牙。
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那就来狠一点!
高端货,国际大牌,也整上一批!
让那些想穿得体面一点的同学,不用勒紧裤腰带攒上两三个月的生活费,也不用去校门口那几家黑心店里挨宰。
他没选太多款式。
女士多选了几个花色,大中小号各来五十件,都是基础款,不挑人。
男士的更简单,灰、藏青、深蓝,一百件起。
羽绒服、棉服各配了一些,又补了几款牛仔裤和冲锋衣。
每选一件,他都在本子上记一笔。
计算器不停按着,数字也慢慢往上跳。
最后看了一眼总价:三万两千八。
他停了停,又加了些,把总价提到三万八千。毕竟运费还得留着,还要给那个跑长途的师傅付剩下的两千。
没有犹豫,确认,下单,插U盾,输密码。
然后,他拿起笔,在本子上重新算起了账。
第三第四批货,两笔加起来,进货成本二十二万七千,乘以三,就是六十八万一千。
他又把阿云说的那批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按照她的描述,这批货的样式、颜色都比第一批要好不少。
既然这样……他扯了扯耳垂,下定了主意:每件售价在原定基础上再加三到五块钱!
这么一调,这批货全部出清,总资金能达到七十三万出头。
即便杨晋那一万块钱翻倍还了,自己还能到手七十万。
七十万啊!
这是他自己挣的,没靠家里,没偷没抢,从兜里只剩三十三块钱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
这笔钱,不但够自己和妹妹读完大学,还能在还完家里负债的基础上,盖一栋小别墅。
当初钱路宽说他家的房子在村口,最显眼也最扎眼,他自己的家何尝不是啊!
靠在椅背上,他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那栋小别墅已经有了模糊的轮廓:白墙红瓦,院子里种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母亲不用再去打工了,父亲也不用再捯饬那些赔钱的买卖。
他甚至想到了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坐在新房的客厅里,木炭炉子烧得旺旺的,桌上摆满了菜……
但他很快把这些念头按了下去。
货还没到,钱还没落袋,想那些有的没的,太早了!
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他咬了咬嘴唇,没让自己笑出来。
随即,他决定了:杨晋那一万块钱,第三批货只要开始回款,就立马还,不拖了。
她是辅导员,目前不代课,一个月工资也就两千多块钱。
更重要的是,人家愿意借,是情分。
自己不能因为想“强化关系”就揣着明白装糊涂,一直拖着。
有些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该近的,还了钱也近。该远的,拖着也远。
至于杜丽的转让费,那就不着急了,说好了放假前给她,那就按合同来。
靠在椅背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了。
他摸过来一看,是司机师傅的短信:“八点到,你提前跟门卫说一声。”
陈远舟回了个“好,一路平安”,然后给赵辰打了电话。
“你联系一下几个校区长,让他们晚饭前,嗯……五点吧,到店里开个短会。刘君悦那边也通知一声,所有人,方便就来,不方便了会议精神回头短信传达。”
“好!”
挂了电话,想到今晚可能要忙,他躺到了床上,闭着眼睡了过去。
可是,哪里睡得着。
一闭眼,脑子里全是那七十万。
翻了个身,还是。
再翻,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就在眼前晃,像秋天的落叶、春天的杨絮,怎么都赶不走。
他开始胡思乱想:货在路上,万一出点岔子呢?
有人使坏、工商来查、半夜放火……
越想越离谱,越想越觉得自己给自己画了张天大的饼,还没吃到嘴,先把牙崩了。
他猛地睁开眼,拍了拍额头。
想那么多干嘛?这世上哪有什么万无一失的事情?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万事俱备,至于风朝哪儿刮,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