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带着王磊和张鹏去了中关村。
03年的中关村，全中国It行业的圣地，也是全中国最热闹的电子产品集散地。
海龙大厦、鼎好电子城、太平洋电脑城，三栋大楼挨着，里面几千个柜台密密麻麻排着，卖电脑的、卖配件的、卖盗版光盘的、攒机器的、贴膜的、修硬盘的，什么都有。
走进海龙大厦，迎面就是一股混合着塑料壳、焊锡和汗味的气息，电梯口排着长队，楼道里人挤人，每走两步就有人凑过来问：
电脑要吗？组装机，最新配置，便宜。
光盘看看吗？最新大片，五块钱三张。
王磊来中关村不下二十次了，轻车熟路，张鹏是第一次，左看右看，眼花缭乱。
别乱跑，跟着走。陈锐拍了一下张鹏的肩膀。
三个人直奔四楼的组装机区域。
王磊提前列了配置单——奔腾4 2.4G处理器，512m ddR内存，80G硬盘，GeForceFx 5200独立显卡，17寸纯平显示器。03年的顶配，跑什么都不卡。
一家家柜台问过去，价格差不多，整机四千八到五千二之间。
王磊在技术论坛上混了几年，对行情门清，哪家用的什么品牌的内存条、哪家的电源是缩水的、哪家的显示器是翻新的，他一眼能看出来。
最后挑了一家口碑不错的攒机商，老板姓周，河南人，在海龙干了四五年了。
八台，一样的配置，什么时候能装好？
周老板眼睛亮了。散客一次买八台，大单子。
今天下午就能给你装，晚上来拿，一台一台测过再走。
价格呢？
单台五千一，八台的话给你个团购价，四千八。
王磊摇头：四千五，你这个显卡用的是64位显存的，不是128位的，别蒙我。换成128位的，四千五我就全要。
周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懂行啊。行，四千五，128位显存，给你换。
八台电脑，三万六。
加上两台交换机、一台路由器、八个排插、一箱网线和水晶头、两个UpS不间断电源——又是小五千。
张鹏在旁边拿着个小本子记账，写着写着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锐一眼。
四万多，眼睛都不眨。
他跟着陈锐这么久，知道老大手里有钱，但到底有多少，从来没问过，也不敢问。
从四楼下来的时候，陈锐说去一楼转转，买点杂的。
刻录机得买一台，备份数据用，光盘也得囤一批，还有几根备用网线，零零碎碎的东西。
一楼的柜台比楼上更密，过道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头顶的日光灯管照得人脸发白，到处挂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牌。
走到靠东侧的一排柜台，陈锐停下了。
一个不大的柜台，玻璃柜面里摆着各种刻录机和光磁产品，码放得很整齐。
柜台上方挂着一块招牌，白底红字，写着四个字——京东多媒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八九岁的样子，方脸，浓眉，短寸头，精神头很足，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的，衬衫塞在裤腰里，收拾得很利索。
他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快，一句接一句，没什么废话。
那批货我后天要，不是下周，后天。价格上次谈好的，别跟我变。量大从优你自己算，我这边一个月走多少你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他拿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放好，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几个柜台，顺手把玻璃柜面上的一层灰擦了擦。
陈锐在柜台前站了两秒。
老板，刻录机什么价？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从柜面下面拿出两款。
这个是三星的，外置USb接口，四百二。这个是LG的，内置IdE，三百五，你装台式机用这个就行。
装台式的，来一台LG的。
还要别的吗？空白盘要不要，柯达的，一桶五十片，二十五块。
来两桶。
那人从柜台后面的纸箱里翻出货，手脚很快，刻录机装盒、光盘桶套袋，两分钟收拾好，开了张手写的收据递过来。
字写得一般，但收据上的项目和金额清清楚楚，一分钱不含糊。
陈锐付了钱，接过东西。
临走的时候又看了那人一眼。
二十八九岁，方脸，短寸头，这不是东哥嘛？
坐在京东多媒体的柜台后面，卖刻录机和光盘，一个月可能走几百台的货，在中关村几千个柜台里不起眼。
他笑了一下，拎着东西走了。
王磊在后面问：笑什么？
没什么，觉得中关村挺有意思的。
有什么意思，又吵又挤，跟菜市场似的。
菜市场好啊，陈锐说，菜市场里出老板。
王磊没听懂，也没追问。
东西拉回学校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张鹏借了学校后勤的三轮车，三个人连跑了两趟才把八台电脑主机、八台显示器和一堆零碎全搬上四楼。
实验楼没电梯，四楼，一趟一趟扛。
张鹏扛显示器，17寸纯平，一台二十多斤，抱在怀里跟抱个小冰箱似的。
王磊扛主机，一手一个，大长腿迈三步上两级台阶，比张鹏快一倍。陈锐搬零碎，交换机路由器网线排插，装了两个大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搬到最后一趟的时候三个人都出了一身汗，七月的北京，闷热，楼道里一丝风都没有。
张鹏坐在楼梯上喘气：哥，咱下次能不能找个有电梯的地方。
你看看咱这条件，还电梯，想什么呢。
我就说说。
张鹏笑了一声，站起来继续搬。
晚上九点，八台电脑全部装好。
王磊一台一台检查过，开机自检，内存识别，硬盘转速，显卡驱动，网卡连接，每一项都过了才在机箱上贴个条子，写个编号。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也很仔细，跟他写代码的状态一样，不说话，不抬头，一件一件来。
八台新电脑在桌子上一字排开，显示器全亮着，蓝色的windows xp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装。
整间屋子被显示器的光照得亮堂堂的。
王磊坐在自己那台新电脑前面，活动了一下手指，打开了一个空白的代码编辑器。
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
比那台破烂快多了。他道。
陈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
两间不大的屋子，八台崭新的电脑，墙上贴的2001年的旧日历还没撕，地面水泥的，桌椅是八十块一张的便宜货，电风扇在角落呼呼地转。
简陋是简陋了点。
但该有的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