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做事仔细。
他没急着找报社，先把京城几家报纸翻了个遍，最后挑中《京华时报》，发行量最大，最爱做民生监督。
跑社会新闻的记者里，有个姓姚的，叫姚卫国，早年报道过Sp乱扣费，挨过投诉、顶过压力，是个有操守的老记者。
张鹏托人要了电话，约姚卫国在报社楼下的茶馆见面。
姚卫国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端着茶杯，神色淡淡。
张鹏把一沓材料推过去。诉状、Sp黑料、用户投诉，码得整整齐齐。
姚卫国翻了几页，抬眼，话里带刺。
“张先生，丑话说前头。”他道，“你们要是想花钱让我替谁洗地，或者把哪段事实抹了、改了，这事我不接。我姚卫国做了十几年社会新闻，不沾这个。”
来之前，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塞钱删稿的，求着夸两句的，拐弯抹角递条子的，他见得太多。
游戏公司花钱找上门，十有八九没好事。
“姚记者，您误会了。”
“我们不要您改一个字，更不要您夸我们半句。”
“材料全在这儿，事实您随便核，核不实的，一个字都别写。”
张鹏道，“我们就一条。您把这桩Sp诈骗如实写出来，报道里把起因点明白，是《三国天下》被抄，是91网络把它告上法庭、揭了这家公司的老底。”
“就这些，报道之外，我们另出一笔合作费。”
姚卫国盯着他，半天没吭声。
他做这行十几年，头一回碰上这种事。
塞钱的，是想让他歪着写，眼前这位，是花钱请他正常写？这还用花钱？
而且这选题，他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
Sp短信坑了多少老百姓，他早想深挖一把，苦于材料零碎、不成系统，如今诉状、黑料、投诉，齐齐整整送上门，事实一个字不用动，操守一分不损，还白得一笔钱。
姚卫国张了张嘴，有点不好意思。
“这钱……我拿着不对吧...”他道。
“您该拿。”张鹏道，“您写的是真事，帮的是被坑的老百姓。”
姚卫国沉默片刻，把那沓材料，仔仔细细收进了包里：“成，这钱我给社里，我独吞肯定不行，被查到就麻烦，不过社里可以合作，就当你们登广告了...只是你们这广告，能有效果么？”
报社合作广告是正常的，完全不违规。
不过这种形式，姚卫国没见过啊。
张鹏自信道：“有没有效果，您就不用操心了，反正咱们各取所需，没效果就当我们老板献爱心，揭露社会阴暗面了。”
姚卫国点点头，这个稿子都是他和社里把关，也不可能有猫腻，便答应道：“好，稿子我用心写，给我三天。”
…………
三天后，《京华时报》一个整版。
标题压得很重。
《短信陷阱十年：那些被“回复xx”偷走的话费》
报道扎实。从Sp怎么诱导订阅、怎么二次扣费，到“裙底”“偷拍”“中奖”那些勾人上钩的短信，一桩桩，一件件，配着用户投诉，触目惊心。
文章过半，笔锋一转，点到这条黑幕是怎么被掀开的。
起于一款叫《三国天下》的网页游戏，被一家深圳公司全盘山寨，这家公司，正是靠Sp短信发的家。
91网络一纸诉状，把它告上法庭，连它的老底，一并捅了出来。
通篇，没有一个字夸三国天下。
但那一个整版下去，看报纸的人，大多数人都在感叹，自己当年上当受骗，被骗了多少话费，义愤填膺。
吴海是个会计，三十八，每天早上挤公交前，在报刊亭买份京华时报，就着豆浆油条看。
这天他翻到那个整版，越看越来气。
那些短信，他太熟了。
前年他爸的手机，莫名其妙被扣了小半年的“天气预报费”，老爷子不会用手机，愣是没发现，最后还是吴海给退的。
一篇报道，把这帮骗子的老底全揭了，吴海看得解气。
看到末尾，他注意到那个名字。
三国天下。
“敢情这事，是一个游戏给捅出来的。”吴海嘀咕了一句，“还告上了法庭。”
他对游戏没什么兴趣，这辈子也没正经玩过，但看完这篇报道，他心里对“三国天下”这四个字，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好感。
这年头，还有这么硬气、这么讲究的游戏公司？
名字倒也大气，三国天下！
报纸的影响，一层层散出去。
报刊亭的老板，跟买报的熟客念叨：“看了没，那个短信骗子，被一个叫三国天下的游戏给告了。”
出租车上，司机跟乘客唠：“现在的游戏公司，我看也不全是坑钱的。那个三国天下，听着还挺有格局。”
乘客是个年轻的，正好玩过，还在论坛混了很久：“哎呦，大叔您还知道这个游戏呢？这游戏还请老三国那几位拍了短片呢，您去看看，成有意思了。”
这些人，大半辈子没碰过网游。
但“三国天下”这四个字，首先带个三国，三国这东西天上就是中年人的心头好。
满城的人都把这当新闻看，只有一个人，看出了别的感觉。
林涛在一家广告公司干了五年。
他翻着这个整版，起初也跟着骂骗子，看到后半段，忽然停住了。
他把那几段关于三国天下的文字，来回读了三遍。
通篇没有一句夸三国天下的话，没有一个广告词，没有一句“快来注册”。
但读完，谁心里都给三国天下记了一笔好。
林涛后背有点发凉。
这哪是新闻，这是广告，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高明的广告。
不花一分版面费的吹捧，借着“反抄袭”“揭骗子”这天大的正理，把一个游戏的名声，捧到了天上。
读者还浑然不觉，只当自己看了篇好新闻，末了，心甘情愿替它记下一笔好。
“谁想出来的？”林涛喃喃，“这手法……闻所未闻。”
报纸出来没两天，效果就显出来了。
三国天下的后台，涌进来一批怪模怪样的新用户。
他们注册得磕磕绊绊，半天搞不清怎么建城，有的Id干脆就叫“看京华时报来的”。
年纪也偏大，三十多、四十多的，占了不少。
苏小晴看着这批人，乐了：“老板，真有看报纸来的，还都是平时不玩游戏的。”
陈锐扫了一眼数据，点点头，报纸这一手，把三国天下从游戏圈，推进了大众，而且三国游戏不像其他游戏那样天上受到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