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从来不只是记录者,更多时候是创作者、造谣者、胡编乱造者。
它们是商业世界的扩音器、放大镜,有时候甚至是指挥棒,把聚光灯打在谁身上,谁就瞬间从暗处走到台前,连带着资本、监管、对手、公众的目光一起涌过来。
这种关注一旦降临,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青云网络被盯上,逻辑上几乎是必然的,但从时间节点来看,又显得格外突然。
2005年的中国互联网媒体生态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转型期。
《中国企业家》还在用铜版纸印着深度长文,每期封面人物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宣告。
《互联网周刊》是行业从业者的案头必备,它的榜单和数据被拿来当作商业计划的论据。
新浪科技频道的头条能在半天之内从北京中关村传到深圳华强北。
这些媒体的注意力本身就是稀缺资源,它们不会把版面浪费在平庸的公司身上。
能被它们同时关注到的企业,要么已经成为巨头,要么正在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冲向那个位置。
青云网络属于后者。
一家认缴资本一百万的公司在当时的互联网行业遍地都是,多到财经记者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但青云网络的财务数据藏不住。
Sp业务的结算必须经过移动公司的管道,就像一条暗河无论如何蜿蜒,最终都要汇入主干河道。
顺着这条主干河道往上追溯,就能大致推算出上游来水的规模。
财经媒体的记者们做完这道推算题之后,得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这家注册资本一百万的小公司,全年营收逼近一个亿。
编辑部内部的争论是可以想见的,这个数字来自估算,青云网络从未正式公布过任何财务数据,这意味着任何以此为基础的报道都要承担事实核查的风险。
但这个数字又太大了,大到如果不去报道,就是媒体的失职。
最终推动,成功报道的原因,往往不是证据的确凿程度,而是新闻本身的冲击力,一个一百万撬动三个亿的故事,在任何编辑会上都值得赌一把。
于是“估值三亿”这个数字被写进了报道。
这个估值方法本身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粗糙,在当时的市场环境下,游戏公司普遍按照年营收的三到五倍来估值,青云网络营收接近一亿,取一个保守的倍数,三亿是媒体认为合理的数字。
至于这个估值方法是否严谨、是否得到了专业机构的背书,在标题的冲击力面前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比估值数字更令人咋舌的,是青云网络的产品矩阵。
如果那个配置也能叫矩阵的话,稍微有些奇怪。
它只有一个赚钱的游戏。
《三国天下》。
这个事实被各大媒体反复提及,因为它太反直觉了。
2005年的游戏行业信奉的是“产品线即护城河”,盛大和网易这样的巨头手里攥着十几款甚至几十款产品,用广度来对冲单款游戏的生命周期风险。
青云网络反其道而行之,把全部资源压在了一款游戏上,《三国天下》的付费率数据从未被公开。
但媒体通过运营商侧的账单流水反向推算,得出的结论足以让任何竞争对手坐不住。
用户在诺基亚和摩托罗拉的功能机上,通过短信扣费几块钱几块钱地购买道具和关卡,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消费行为,在百万级用户规模的基数上累积起来,变成了一条沉默而汹涌的现金流。
财经媒体用一个词来形容它:印钞机。
青云印钞机!
而且,这还不是报道的全部,当一家公司被推到聚光灯下,它的创始人就不可能继续隐身。
而陈锐的个人情况,在媒体深挖之下几乎毫无抵抗之力,不是因为有什么惊天秘密,恰恰相反,是因为太透明了。
独资。
认缴资本和实缴资本都是他一个人。
法人也是他自己。
这三条信息从工商登记资料里就能查到,属于公开信息,但组合在一起的含义却远超字面。
这意味着青云网络的股权结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投资方的对赌条款压在身上,没有任何联合创始人的股权纠纷隐患。
从法律意义上讲,这家估值三亿的公司完完整整地属于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这种结构在中国的商业叙事里极其罕见,罕见到财经记者们忍不住想问一个最简单也最难回答的问题:
他是怎么做到的?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回溯陈锐的个人历史,于是媒体开始翻他的底。
他们真的去翻了,而且翻得很彻底。
家庭背景是最先被摊开的。
普通家庭,父亲早逝,母亲抚养长大,没有显赫的社会关系,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资源”的东西。
然后是教育经历,北京工业大学,重点大学,但不在顶尖梯队,不属于投资人和猎头们会专门蹲守的那几所目标院校。
学习成绩中等偏上,专业课上偶有亮眼表现,公共课则敷衍了事,整体成绩单看下来,没有任何可以被包装成“学霸”的素材。
长得不算差,但大学期间的经济状况用“穷”来形容并不夸张,没有谈过恋爱,社交圈狭窄,在同学中的存在感不高。
唯一的体貌特征是身高,一米八几的个子让他在人群中不至于被完全淹没。
这些信息如果单独拎出来看,不过是一个普通大学生的普通履历。
但叠加上“估值三亿公司创始人”这个身份之后,同一条信息就产生了截然不同感觉。
“普通家庭出身”变成了“草根逆袭”,“学习成绩中等”变成了“不被传统评价体系束缚”,“大学没谈过恋爱”变成了“心无旁骛专注事业”。
同样的原材料,在不同的叙事框架里可以被加工成完全不同的故事。
有人问巴克利,“你觉得乔丹帅不帅?”
巴克利道:“当你有三五个亿美金,你很难不帅的,bro。”
当然,也不是所有媒体都在做这种正面加工。
有一家报纸选择了一种更恶劣的操作手法。
他们不仅扒出了陈锐的在校经历,还把其中最私密的碎片也抖了出来:陈锐在大一时期追求过同校的一个女生,被拒绝了。
这本身没什么,那个年龄段再正常不过的经历,但报纸在文章结尾处,用一种极其轻佻和刻薄的笔调写了一段话。
“畅想,那个当年拒绝了陈锐的女生,如今得知自己曾经拒绝过的追求者,毕业仅仅两年就拥有了一家市值三亿以上的公司,此刻内心会作何感想?会是怎样的后悔?”
这种写法对陈锐本人、对那个女生、对任何正常的新闻伦理都是不尊重的。
但在点击量和传播度面前,这些东西是优先被牺牲掉的。
媒体不是十几年后才变质的,香港七八十年代就已经如此了,内地也跑不掉。
沈知夏把这些报道汇总整理好,放在陈锐办公桌上的时候,特地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
作为助理,她需要判断老板的情绪状态,以便安排接下来的工作节奏。
陈锐翻完那几页纸,笑了。
这个反应大概超出了沈知夏的预期,被人在全国性报纸上扒出大学时期被拒绝的糗事,被当成猎奇故事的主角供人消遣,换作大多数人,第一反应要么是愤怒,要么是难堪。
但陈锐好像没觉得。
陈锐想了想,道:“让法务部给这几家造谣的媒体发律师函。”
他把涉及人身攻击和虚假陈述的那几份单独挑出来,“陈述事实的就不要动了,正常报道是媒体的权利,我们不应该去拦。”
然后他补了一句话:“社区里讨论我的那些帖子,也不要删,让他们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