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青霜收拾了茶具回厨房清洗，林阳进炼丹室把紫焰炉中那批温养了一整天的新丹开炉取了出来，收进玉瓶中逐一封存好，然后也回房间歇下了。
槐树巷的夜色安静得像一块深黑色的绒布覆在整个院子上方，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夜鸟的啼叫划破寂静又迅速沉没。
第二天一早，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传进了西荒城中。
消息最初的来源是南城门口一个刚从万兽山脉深处做猎活回来的散修队。
那个猎队一共七个人，大半都带着伤，为首的一个猎队队长在进城后被熟人围着问起山中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面色苍白地说了一句“万兽山脉深处那片常年覆盖着灰雾的老林区里，三天前冒出了一团火光，那火不是普通的地火或者灵兽喷吐的火，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出来的，光芒把一整片谷地的灰雾都照透了，我们在百里之外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消息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滚油中。
西荒城中常年在万兽山脉做猎活的散修们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个信息，城中的灵材商人们也开始迅速地打探更详细的细节——因为万兽山脉深处的任何异象往往都伴随着珍稀灵材或者高阶灵物的出世，这意味着巨大的商业机会和可能引发高阶修士争夺的机缘。
而在所有关于“火光”的描述中，有一个细节让林阳在听到后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猎队队长在被人反复追问那团火的颜色和形态时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口吻形容说：“那光不是红色的，是一种带点蓝紫色的偏冷色调的光，亮起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煮沸了一样在扭曲。我们队里有个老猎手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灵火出世的场面，说那种光跟他见过的地火完全不同。”
林阳当时正在铺中听着进门来买药的一位散修讲述这个消息，那人说得眉飞色舞、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过那团火光一般。
林阳面上不动声色地听着，手中整理药柜的动作也没有停顿，但脑中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偏蓝紫色的偏冷色调火光，能扭曲周围空气的高温，从地底深处翻涌出来——这些特征同时指向了某种特殊火焰的可能性。
修士界中那种具有灵性、能在特定条件下从大地深处自然凝聚出实体形态的火焰，通常被称为“异火”或者“地心灵焰“。
这种火焰与寻常修士丹炉中使用的灵火有着本质区别——它本身具备一定的灵智雏形，蕴含的能量密度比普通火焰高出数倍甚至数十倍，对炼丹师来说其价值难以估量。
一个掌握了异火的炼丹师，在炼制八品甚至九品丹药时的成功率会远超只用常规炉火的同行。
如果万兽山脉深处这次出现的真的是异火，那西荒城的局面就要再添一层更加剧烈的动荡了。
异火的出世会吸引的不仅仅是西荒城本地的修士——方圆数千里范围内的各大宗门、世家和散修势力都会闻风而动，到时候万兽山脉将在一段时间内变成一个群雄逐鹿的混乱战场。
而对于内部博弈已经暗流涌动的西荒城来说，外部强者的集中涌入只会让原本已经复杂的权力格局变得更加难以预测。
消息在当天之内就传遍了全城。
到了傍晚时分，西荒城各大灵材铺中关于万兽山脉深处的地图和灵材图册被抢购一空，那些平日里只在城中做小本生意的猎队开始连夜整备装备和灵药，各个城门口出入的修士比往常多了两三倍不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而兴奋的、仿佛暴风雨将至前的闷热气息。
大夏丹房的铺中也不例外。
从午前到入夜，来买丹药的顾客比平时多了一倍还多，大部分都是准备进山探寻异火踪迹的散修，买的最多的是清毒丹、止血丹和各种恢复灵力的基础丹药。
青霜和小石头忙得脚不沾地，几乎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王诚也在后室连续开了两炉日常消耗量最大的三品蕴灵丹才勉强稳住了库存。
林阳在傍晚时分关上后室的门独自坐了一会儿。
那面暗金色圆盘被他取出来放在膝头上，圆盘表面那层光雾地图的轮廓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银光，其中有一条细如发丝的银线正在从西荒城所在的位置向西南方向的万兽山脉深处缓慢延伸，仿佛圆盘本身正在对即将出世的异火做出某种感应。
他盯着那条银线看了一阵，然后将圆盘收回储物戒中，起身推门走进了前厅。
青霜正在给最后一位排队的顾客包丹药，小石头蹲在柜台下方的角落里飞快地写着今天的出入库记录，王诚从后室端着一盘刚出炉的蕴灵丹走出来往展示柜里补货。
整个铺面中的氛围虽然忙碌但井然有序，每一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高效运转着。
送走最后一位顾客之后青霜关了铺门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深深呼了一口气。
她的鬓角有一层薄汗，浅绿色的发丝有几缕粘在脸颊上，但她的神情依然平静而专注。
她抬眼看向林阳说：“前辈，万兽山脉的异火消息今天已经传遍了全城。我刚才在柜台边听那些散修们议论，说城中已经有好几波势力在连夜组队了，其中还有城主府的人。”
“剑尊的人也会去。”林阳在柜台边的木椅上坐下来，“异火出世这种事，坐镇西荒城的强者不可能完全不介入。就算剑尊本人不便离开城防亲自前往，他手下的渡劫期客卿至少会派出一两位。”
青霜走到柜台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前辈想去吗？”
林阳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想去——异火对于一个炼丹师的价值是任何其他灵物都难以替代的，如果他能在万兽山脉深处抢到那道异火，日后再想炼制八品甚至九品丹药时就等于多了一重决定性的底牌。
虽然他有紫阳天火，可紫阳天火成长缓慢，刚好可以吞噬异火成长。
他若是得到异火，也能伪装一下，炼制八品九品丹药就不会被人怀疑了。
但此行的凶险也是不言而喻的：万兽山脉深处那片常年覆盖灰雾的老林区本身就危机四伏，各种高阶妖兽和天然绝地比比皆是，再加上届时涌入的各方强者之间必然爆发的激烈争夺，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贸然深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去是要去的。”林阳最终说，“但要在准备充分之后再动身。城中目前各方势力之间的暗流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我需要先把这边的事情梳理清楚再走。”
青霜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去厨房烧水了。
她走到厨房门口时回头看了林阳一眼：“前辈去的时候，我能跟着一起去吗？翠灵海的精灵族对山林中的生命灵气的感知力比人类修士灵敏得多，万兽山脉那种地方我比前辈更熟悉该怎么走。”
林阳看着她站在厨房门口逆光的身影，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中快速权衡了片刻——青霜在翠灵海生活了四百多年，对森林和山脉环境的适应能力确实远超普通人类修士，如果此行的路线确实需要穿越万兽山脉深处的复杂地形，带上她是一个很合理的决定。
但此行可能面临的高强度武力冲突和各方强者之间的正面交锋也是一大凶险，他需要确认她有足够的自保能力来应对这些场面。
“你先练熟蕴灵丹和青露丹的稳定炼制，同时把之前我教你的灵力在经脉中的快速调用技巧练到本能反应的程度。”林阳说，“等我把城中这边的事情处理到一定程度，出发之前我会考你一次，通过了就带上你。”
青霜听完这话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进厨房去了。
厨房门内很快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传来水壶搁在炉灶上时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第二天一早，林阳去了一趟城主府。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通过剑尊留在望星塔上那封邀约信函中的某个隐晦联系节点向城中传递了一个“求见剑尊”的讯号。
不到一个时辰之后，一道无声的传讯落到了他的神识范围内，指引他于午时前后从城主府侧门入府。
城主府是一组以灰黑色灵岩砌成的庄重建筑群，占地面积比林阳预想中更大，院落层层叠进，回廊曲折相连，墙面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枚隐晦的阵纹节点，整座府邸被一套精密的防御法阵笼罩着，从外部几乎感受不到内部任何灵力波动。
林阳从侧门被一名全无表情的银甲侍卫引入，穿过两道回廊和三重院落之后到达了一间陈设简单但窗明几净的书房。
剑尊就坐在书房靠窗的一张灵木书案后面，手中捧着一卷摊开的兽皮地图，案头放着一盏已经凉了大半的灵茶。
他看到林阳进门便放下地图微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口时声音依然如那晚在望星台上一般低沉温和：“你来得比老夫预想中早了一天。看来万兽山脉异火的消息比老夫估计的传得更快。”
“剑尊已经知道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