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重重拍在大理石岛台上。
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沈清秋单手撑着桌面,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脸上的红晕退了些,但耳垂依然红得透血。
“看清楚。”
她指尖在纸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声音带着几分强装的镇定。
陆野双手插在兜里,慢吞吞地低头。
目光落在字面上。
刚打印出来的A4纸,还带着机器的余温。
抬头是加粗的黑体字:《隐婚约法三章》。
往下看。
第一条:在校期间,双方需保持五十米以上安全距离,对外装作互不相识。
第二条:绝对禁止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包括但不限于牵手、拥抱。
第三条:同居事实列为最高机密,不得向第三人泄露半句。
第四条:男方需承担一日三餐及所有家务,食材费用凭小票报销。
陆野看完,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沈老师,这条款够霸道的。”
他抬头盯着沈清秋的眼睛。
“不许牵手,不许靠近,还得免费当保姆。”
“这不是结婚,这是找了个带薪长工。”
沈清秋下巴微扬,眼神躲闪了一下。
但语气依然强硬。
“签了字,那五十万就是你的。两年后离婚,互不相欠。”
她从一旁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钢笔。
手腕一翻,笔被拍在协议旁边。
“不签,现在就拿上你的包出门。违约金我会让律师算给你。”
陆野轻笑出声。
走上前一步。
沈清秋立刻像触电一样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再次贴上岛台。
防备的姿态十分明显。
陆野没理她。
伸手拿起那支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钢笔。
拔下笔帽。
弯腰在签名处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行,按规矩办。”
陆野把笔一扔。
清脆的碰撞声在客厅回荡。
“现在,合伙人,我要开始履行第四条义务了。”
他越过沈清秋,走向开放式厨房。
冰箱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几瓶矿泉水,两颗蔫巴巴的西兰花。
还有一盒冻得硬邦邦的鸡胸肉。
陆野把鸡胸肉扔进温水里解冻。
拿起案板上的番茄,刀刃落下,红色的汁水溅在指骨上。
开火,热锅。
一点点橄榄油下锅,泛起细小的气泡。
葱白切段,下锅爆香。
葱香味瞬间激发出来。
番茄块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
酸甜的气味随着白烟升腾,迅速驱散了屋里的冷清。
他往锅里加了半碗清水,盖上锅盖焖煮。
沈清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双腿并拢,背脊挺得笔直。
手里举着一本厚厚的全英文经济学期刊。
目光死死盯着纸面上的字母。
厨房飘来的香味像长了手,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发干。
期刊十分钟都没翻过一页。
胃部突然一阵痉挛,发出一声悠长的轰鸣。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沈清秋脸颊猛地一烫。
迅速把期刊竖起来,挡住大半张脸。
陆野端着两个白瓷盘走出来。
盘底搁在大理石岛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减脂餐,没放糖。”
沈清秋放下书,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走过来。
拉开高脚凳坐下。
红色的浓汤裹着白嫩的肉块,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热气扑在脸上。
她拿起筷子。
动作尽量保持着平时的矜持。
夹起一小块鸡肉,送进嘴里。
舌尖刚碰到汤汁,她咀嚼的动作就顿住了。
肉质一点都不柴,饱吸了番茄的酸甜,软嫩弹牙。
味道出奇的好。
她嚼了两下,咽进肚里。
胃里的饥饿感瞬间被这口热菜唤醒。
理智被食欲打败。
筷子起落的频率越来越快。
平时端着的淑女架子全抛到脑后,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像一只护食的仓鼠。
陆野靠在料理台边,单手托着下巴。
看着她鼻尖上冒出的一层细汗。
不到十分钟。
盘底干干净净。
连最后一点汤汁,都被她拿勺子刮了起来,送进嘴里。
空气突然安静。
沈清秋看着光洁的盘底,手里还捏着勺子。
动作彻底僵住。
陆野递过去一张纸巾。
“锅里还有,要添吗?”
沈清秋一把抓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汤渍。
耳垂红得快要滴血。
她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用了。”
她试图找回平时上课时的威严。
“味道勉强及格。记得洗碗。”
说完,转身快步走向主卧。
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门“砰”地关上,紧接着是落锁的咔哒声。
洗碗机在厨房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陆野收拾完残局,走进客卧自带的浴室。
花洒喷出热水,冲刷掉一身的疲惫。
擦干头发出来。
客卧的床铺很软,床单散发着洗衣液的香味。
他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造型极简的吸顶灯。
一墙之隔的主卧里。
沈清秋正在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
陆野翻了个身。
扯过被子盖在肚子上。
新婚妻子睡在隔壁,两人签了互不侵犯条约。
这生活别扭得要命。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屋子里陷入绝对的安静。
陆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
早晨的阳光穿透客厅的纱帘,在地砖上切出一道光斑。
陆野拉开房门。
沈清秋已经穿戴整齐。
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长发盘成一个发髻。
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我先走。”
她站在玄关换鞋,头都没抬。
“你十五分钟后再出门。别走同一条路。”
声音冷得像在下达军令。
陆野靠在门框上,咬了一口手里的吐司。
“遵命,沈老师。”
沈清秋拉开防盗门,大步走了出去。
上午十点。
江城大学经管学院大楼。
第二节课下课,走廊里涌出大量换教室的学生。
陆野夹着课本,顺着人流往前走。
迎面走来几个人。
沈清秋走在中间。
她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抱着厚厚的文献资料。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问她宏观经济模型。
她语气清冷,语速很快地解答。
陆野侧着身子,给他们让道。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擦肩而过。
半米的距离。
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
但沈清秋的视线直直盯着前方。
连睫毛都没闪一下。
完全没往他这边扫一眼。
完美的陌生人。
把“对外装作互不相识”这条规矩执行到了极致。
陆野摸了摸鼻子,继续往前走。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辅导员赵强夹着教案,气喘吁吁地从后面挤过来。
脑门上全是细汗。
“陆野,可算找着你了。”
赵强把两张盖了章的表格塞进陆野手里。
“赶紧把这社会实践表交了。”
“给谁?”陆野低头看表。
“送到三楼尽头,沈清秋教授的独立办公室。她急着要汇总数据。”
赵强交代完,匆匆忙忙跑向楼梯口。
陆野捏着表格,转身上了三楼。
三楼是教授办公区。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吸音地毯。
踩在上面软绵绵的,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打印机墨粉味。
最深处的一扇红木门上,挂着“沈清秋-博导办公室”的黄铜牌。
陆野走到门前。
刚准备抬手敲门。
脑子里闪过早上那张《隐婚约法三章》。
他屈起手指,关节还没叩在门板上。
发现门虚掩着。
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野皱了皱眉。
手掌贴上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轻轻用力往前一推。
门轴转动,没发出一点声音。
办公室里的景象完整地落入眼底。
陆野的呼吸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门后这一幕。
完全把昨晚那份冷冰冰的约法三章砸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