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巨大的雷声砸在玻璃窗上。
高层建筑的窗框跟着嗡嗡作响。
惨白的闪电透过遮光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劈出一道刺眼的白线。
“啊……”
一墙抱枕的另一边,传来一声极度压抑的惊呼。
声音很短促。
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在嗓子眼里。
陆野猛地睁开眼。
床垫传来一阵细碎且高频的抖动。
沙沙,沙沙。
真丝睡衣疯狂摩擦着纯棉床单。
陆野撑着手肘半坐起来。
“沈老师?”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带着风箱般的嘶嘶声。
陆野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
他伸手摸向床头柜,按下那盏南瓜造型的小夜灯。
吧嗒。
暖橘色的光晕瞬间在主卧里化开,驱散了浓重的黑暗。
陆野越过中间那道抱枕墙,探头看过去。
沈清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虾米。
她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漏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双手死死攥着被角。
指骨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床垫的抖动就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她在发抖。
抖得像筛糠一样。
陆野愣住了。
白天在讲台上把两百号学生训得头都不敢抬的女博导,竟然怕打雷。
不仅怕,还怕得这么严重。
窗外又闪过一道白光。
闷雷在云层里滚动,发出隆隆的声响。
沈清秋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
脑袋拼命往枕头下面钻,整个人恨不得嵌进床垫里。
“沈清秋。”
陆野没叫老师。
他单膝跪在床沿,越过那道楚河汉界。
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触手一片僵硬。
肌肉绷得像石头。
沈清秋猛地哆嗦了一下,死死咬着下唇。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头发黏在脸颊上。
“别碰我……”
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哭腔。
平时那股高高在上的劲儿全碎了,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陆野收回手。
他没退回去,直接盘腿坐在了床铺中间。
后背靠着那堆抱枕。
“行,我不碰你。”陆野放轻了呼吸,声音压得很低。
男中音在暖橘色的灯光里,带着一股奇异的安定感。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估计下半夜才能停。”
陆野看着她死死攥紧的手指,开始找话题。
“沈老师,你听过华尔街那个着名的猴子实验吗?”
被窝里的抖动顿了一下。
沈清秋没说话,但喘息声稍微轻了一点。
陆野知道有戏。
对付这种学术狂人,金融八卦比哄小孩的童话管用。
“九十年代,有个报纸专栏搞了个投资比赛。”
陆野声音平缓,像在念睡前读物。
“一边是华尔街顶级的基金经理团队,一边是一只叫奥拉的猴子。”
“猴子的投资策略,就是蒙着眼睛拿飞镖扎股票版面。”
窗外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玻璃上。
噼里啪啦,掩盖了部分雷声。
陆野故意停顿了两秒。
“你猜最后谁赢了?”
沈清秋裹在被子里,牙齿还在打架。
“猴……猴子。”
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对,猴子赢了。”
陆野笑了一声。
“基金经理们累死累活分析了一个月的数据,收益率只有百分之三。”
“那只瞎眼猴子乱扎出来的股票组合,收益率超过了百分之十。”
沈清秋的脑袋从枕头底下往外挪了挪。
漏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眼眶里全是水汽,眼尾红了一大片。
“这只是……概率学上的幸存者偏差。”
她声音还打着颤,下意识地用专业知识反驳。
“短期的随机游走理论,不能代表长期市场的有效性。”
陆野看着她死鸭子嘴硬的样子,轻笑出声。
“是啊,沈教授说得对。”
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后来那些基金经理气不过,又搞了第二期比赛。”
“这次他们不用猴子了,用了一只会算术的鹦鹉。”
陆野的语速很慢。
低沉的嗓音像一张温热的网,把外面的雷雨声隔绝开来。
沈清秋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一点。
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一些,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盯着陆野睡衣上的灰色条纹。
呼吸逐渐跟上了陆野说话的节奏。
“鹦鹉把带字母的积木拼成股票代码。”
陆野换了个姿势,单手撑在下巴上。
“它买进了一家快破产的科技公司。”
“结果第二天,那家公司被巨头收购了,股价直接翻了十倍。”
沈清秋眨了眨眼睛。
睫毛上挂着一滴生理性泪水。
“这是内部交易……”她小声嘟囔。
“鹦鹉懂什么内部交易。”
陆野看着她。
暖灯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这说明在资本市场,有时候运气比算计更重要。”
沈清秋觉得闷。
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
手背上全是冷汗。
陆野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沈清秋没接,手腕软绵绵地搭在床单上。
陆野叹了口气,捏着纸巾,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上。
纸巾吸走了细密的汗珠。
沈清秋往后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你讲的故事太假了。”她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
“金融史上根本没有鹦鹉买股票的案例,只有黑猩猩扔飞镖。”
陆野挑了挑眉。
“沈老师学识渊博,连这种八卦都背过。”
“我看书过目不忘。”沈清秋反击了一句。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
雷声没有立刻响起,空气变得沉闷。
沈清秋刚放松的身体再次绷紧。
她一把抓住陆野拿纸巾的手腕。
指甲抠进陆野的肉里。
“别走。”
她声音很虚,带着哀求。
“我不走。我就坐在这。”陆野反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冷得像冰块。
陆野把她的手塞回被窝,隔着被子用掌心捂着。
“我再给你讲个真实的案例。”
陆野继续放平声音。
“零八年次贷危机,雷曼兄弟破产那天。”
“有个实习生,因为按错了一个零,把原本要卖出的五百万空单,变成了五千万。”
沈清秋的注意力再次被拉扯过来。
她对次贷危机的数据烂熟于心。
“胖手指失误?”她接话。
“对。”陆野点头。
“他的主管当时吓得差点跳楼,连辞职信都写好了。”
“结果呢?”沈清秋追问。
“半小时后,美联储宣布不救市。大盘瞬间崩盘,暴跌一千点。”
陆野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
“那个按错零的实习生,一笔交易赚了四个亿。”
“当天晚上,主管亲自给他倒香槟,叫他华尔街的神。”
沈清秋听得入神。
被窝里的抖动彻底停了。
她往上蹭了蹭,把下巴搁在被子边缘。
“这违背了风险控制原则。”她以导师的口吻点评。
“这种极端的尾部风险,九十九次都会让人倾家荡产。”
陆野看着她一本正经分析的样子。
刚想开口调侃两句。
窗外突然静得可怕。
雨声似乎停了一瞬。
空气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野打了个哈欠。
“沈老师,这风险控制课,咱们明天在教室里上行不行?”
陆野揉了揉酸涩的脖子。
“我明天早上还要去菜市场给你抢新鲜的牛里脊。”
沈清秋沉默了。
她看着陆野眼底的红血丝。
心里的恐惧退潮后,尴尬感开始泛滥。
自己刚才竟然吓得抓着他的手不放。
那副丢人的样子全被他看光了。
“你回去睡吧。”
她把下巴缩回被子里,声音重新变得生硬。
“我自己可以。”
陆野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大腿。
“行,有事叫我。”
他跨过那道抱枕墙,重新躺回外侧的被窝里。
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
沈清秋翻了个身,平躺在床垫上。
听着旁边陆野平稳的呼吸声。
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彻底放松。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困意涌来,将她拖进半梦半醒的边缘。
外面的雨声变得沙沙作响,像催眠的白噪音。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要怎么在课堂上找回场子。
绝不能让这小子看扁了。
就在她即将坠入深眠的那一秒。
毫无预兆地。
整个房间的空气被瞬间抽干。
咔嚓!
一道粗壮的紫蓝色闪电,直接劈在云顶公馆窗外的避雷针上。
刺目的强光透过遮光窗帘,把主卧照得宛如白昼。
紧接着。
轰隆——!!!
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大炸雷在头顶炸开。
玻璃窗疯狂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床头那盏暖橘色小夜灯闪烁了两下。
啪的一声。
直接熄灭。
小区停电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黑暗。
沈清秋崩溃了。
理智、矜持、博导的威严、隐婚的约法三章。
在这一瞬间碎成了粉末。
黑暗中,陆野只感觉身旁的抱枕墙被人猛地撞开。
一个带着浓烈洋甘菊香味的柔软身体。
像只受惊过度的猫。
带着浑身的颤抖和冰凉。
不管不顾地,直接一头扎进了陆野的被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