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保密话筒从张立民手心滑脱。
重重砸在黄花梨木的办公桌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厚实的硬塑料外壳直接磕掉了一小块黑漆。
张立民双腿打颤。
膝盖磕在老板椅的硬木扶手上，酸疼得厉害。
他根本顾不上揉。
两只手死死按着桌面，指骨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十分钟。
江城首富唐万三要来江大。
这位可是手里捏着南校区几个亿建设捐款的超级大金主。
平时请都请不来的财神爷。
张立民一把抓起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
手指哆嗦着按下行政处的短号。
由于手抖，按错了一次，他又手忙脚乱地重拨。
“马上！通知所有院系正副院长！”
电话接通，他对着话筒大吼。
嗓子因为激动直接破了音，带着尖锐的劈叉声。
“全换上正装！三分钟内，全部到中心广场集合！”
“谁敢迟到，明年的科研经费直接腰斩！”
经管学院三楼。
沈清秋刚在副院长办公室的老板椅上坐下。
桌上那杯冰美式还没来得及插上吸管。
桌角的办公电话疯狂震响。
塑料机身在桌面上摩擦，嗡嗡作响。
听完教务处的紧急通知。
沈清秋挂断电话。
眉头深深皱起，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支口红，飞快地补了一下发干的唇色。
站起身。
手指用力拽平深灰色西装的下摆。
换下平底鞋，重新踩进那双黑色的七厘米高跟鞋里。
快步走向电梯。
江城大学中心广场。
正午的秋老虎毒辣异常。
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散发着刺鼻的沥青味。
空气受热膨胀，远处的景象扭曲。
三十多个校领导在广场中心站成一排。
黑压压的西装。
没人敢撑伞，也没人敢说话。
只有远处树上的秋蝉在声嘶力竭地鸣叫。
张立民站在队伍最前面。
脑门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直接淌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只能不停地掏出白手帕擦拭。
手帕早就湿透了，攥在手里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往下滴着汗水。
沈清秋站在队伍偏中间的位置。
后背的白衬衫被汗水浸透。
死死粘在皮肤上，闷热难受。
她微微喘着气，双腿站得笔直。
目光盯着广场入口的林荫道。
橡胶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五辆纯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排成一条直线。
缓缓驶入中心广场。
阳光打在车头的飞天女神车标上，折射出刺眼的银光。
车队停稳。
沉闷的引擎声同时熄灭。
排气管散发着股股热浪。
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推开。
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大步走下车。
绕到后排，拉开厚重的车门。
手掌恭敬地垫在车门顶端。
一双定制的意式黑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
唐万三钻出车厢。
他个子不高，身材发福得厉害。
凸起的肚子把藏青色的高定西装马甲撑得紧紧的，扣子似乎随时会崩开。
脖子上挂着一串成色极好的沉香佛珠。
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张立民眼睛一亮。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块湿透的手帕胡乱塞进裤兜。
脸上的皮肉挤在一起，堆出满脸谄媚的笑意。
腰直接弯下三十度。
双手直直地往前伸着。
踩着小碎步，快步迎了上去。
“唐董！欢迎您莅临江大视察！”
张立民声音洪亮，透着十二分的热情和讨好。
“天气这么热，您先去我办公室喝杯凉茶。”
“新校区的建设图纸，我已经让规划院送来了，就等您过目。”
唐万三站在原地。
他没有伸手去握张立民的手。
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这位满头大汗的校长。
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手里攥着那串沉香手串。
大拇指飞快地拨动着木珠。
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急促的咔咔声。
他呼吸很重，胸口大幅度起伏，显得极度焦虑。
张立民的手悬在半空。
指尖只抓到了一把闷热的空气。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进退两难。
“张校长，排场就免了。”
唐万三声音粗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
他一把推开身边想要撑伞的保镖。
往前迈了两步。
锐利的目光在后面那排西装革履的校领导脸上快速扫过。
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眉头瞬间拧死。
“请问，陆野先生在哪个教室？”
唐万三转过头，死死盯着张立民。
语气里透着不容耽搁的急迫。
“我今天是专程来拜访他的！”
微风吹过广场。
卷起地上的几片枯黄落叶。
三十多个校领导。
像被集体按下了暂停键。
全部石化在原地。
张立民举着的手还没放下。
他张大嘴巴。
下巴挂在半空，喉咙里发出两声毫无意义的呃啊声。
陆野？
哪个陆野？
江大几万名学生，几千名教职工，他上哪去认识一个能让首富尊称“先生”的陆野？
队伍中间。
沈清秋的手指猛地收紧。
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刺进手里的硬壳文件夹里。
硬纸板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她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脑子里的血液直往上涌，撞击着太阳穴。
金丝眼镜后的那双桃花眼，瞬间瞪圆了。
唐万三。
江城首富。
地产界的土皇帝。
动辄几百亿项目的商界巨擘。
居然带着五辆劳斯莱斯，毫不留情地推掉校长的迎接。
大张旗鼓地跑到江大，张口就要找她那个挂科预备役的老公？
昨晚校园论坛上那张迈巴赫的照片再次砸进脑海。
沈清秋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一个在华尔街给L神打黑工的底层代练，值得唐万三亲自跑来拜访？
这混蛋到底还藏了多少层马甲！
就在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处于大脑宕机状态的时候。
广场东侧。
通往第三食堂的林荫道拐角处。
传来一阵拖沓随意的脚步声。
陆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
下半身是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
脚上踩着一双沾了点泥土的帆布鞋。
右边肩膀上随意地挂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他刚上完早上的宏观经济学大课。
肚子饿得直叫。
正准备去食堂买份黄焖鸡米饭对付一口。
陆野转过拐角。
一抬头。
刚好撞见中心广场上这诡异的列队阵仗。
还有停在路中间的那五辆霸气的纯黑色劳斯莱斯。
他脚步一顿。
鞋底摩擦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眉头微皱。
视线穿过人群，直接落在最前方的唐万三身上。
唐万三的视线也转了过来。
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
这位江城首富的眼睛猛地亮了。
就像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看到了绿洲。
眼底爆发出狂热的惊喜。
他一把甩开身边想要搀扶他的黑衣保镖。
也不顾自己两百多斤的体重。
迈开粗壮的双腿。
定制皮鞋在柏油路面上踩出沉重杂乱的声响。
大肚腩随着步伐上下剧烈晃动。
在全校领导见鬼一样的目光中。
唐万三一路小跑。
直接朝着那个背着破书包的陆野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