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
大明朝的玉牌通讯网，把黄河水退的消息像长了腿的旋风一样。
从山东一路刮到了京城，又从京城刮向了四面八方。
没用信使跑断腿。
就一块发光的石头，半个时辰，全天下的布政使司都听见了铁铉那声嘶哑的吼叫。
民间彻底沸腾了。
老百姓不懂什么是通讯网络，更不懂什么是朝廷的玉牌。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黄河发大水，淹了几百里良田，死人无数。
朝廷没派兵，没拨粮。
就靠着一张带血的破布。
硬生生把咆哮的黄河龙王给按回了河道里。
这哪是太孙。
这是活神仙下凡，是来救命的真神！
消息越传越神。
到了乡野村夫嘴里，朱璟已经成了一个身高八尺、三头六臂，脚踩黄龙的怒目金刚。
老百姓最实在。
谁给他们活路，他们就给谁磕头。
江南的富商最先有了动作。
沈半城躲过了一劫，这会儿为了表忠心，直接砸了十万两雪花银。
在苏州最繁华的玄妙观旁边，圈了一块地。
请了江南最好的工匠，没日没夜地赶工。
一座青砖碧瓦的生祠，三天就起了架子。
里头供着一尊一人高的泥塑神像。
神像穿着四爪蟒袍，手里捏着一张黄纸。
虽然工匠没见过太孙长啥样，但那张脸雕得宝相庄严，透着股说不出的神性。
这股风气，像燎原的野火。
从江南一路往北烧。
塞外的流民，山东的灾民。
没钱建大庙，就在村头的老槐树底下，垒个土台子。
拿木头削个牌位，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上“太孙龙王之神位”。
放上两个粗瓷碗。
里面装的不是大鱼大肉，是他们刚领到的救命口粮——半碗速生灵米。
香火点起来了。
劣质的土香，甚至就是几根点燃的干草秆子。
冒着呛人的白烟。
熏黑了树皮，也熏热了老百姓的心。
日夜不断。
成千上万个生祠，在大明广袤的土地上，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几百万人、上千万人的磕头叩拜。
汇聚成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洪流。
东宫的后院。
日头有点毒。
晒得青石板发烫，院子里的灵草叶片都卷了边。
朱璟没在屋里待着。
他嫌屋里闷，把藤椅搬到了池塘边的树荫底下。
他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丝绸里衣。
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
两只脚随随便便搭在太湖石上。
右手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驱赶着耳边嗡嗡叫的蚊子。
他正在睡觉。
刚补完远程画符耗掉的神识，这会儿睡得正香。
呼吸绵长，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突然。
朱璟拿着蒲扇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丹田深处。
那颗刚凝结不久、黄豆大小的青色道基。
毫无征兆地。
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像是一颗被针扎了的心脏。
这不是吸纳天地灵气时的那种平稳充盈。
天地灵气是冰冷的，像山泉水一样清冽，顺着毛孔往里钻。
但现在涌进体内的这股力量。
完全不一样。
它是温热的。
甚至带着一丝烫人的温度。
黏糊糊的。
像是一团化不开的红糖浆，顺着他的十二正经。
粗暴地、毫无阻碍地冲刷了进来。
朱璟闭着眼。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股力量一进入经脉，就开始疯狂地往脑子里钻。
目标非常明确，直奔他的识海。
朱璟想压住它。
但这力量不是灵气，他的青色灵力遇到它，竟然像水遇到油一样，完全融合不进去。
反而被那股温热的力量，强行裹挟着往上顶。
轰。
朱璟觉得脑子里像炸开了一团火。
识海的边缘。
那片原本只有他自己神识的清净之地。
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扩充。
大了一倍不止。
这不是突破的快感。
这是一种被硬生生塞进太多东西的肿胀感。
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一阵针扎一样的刺痛感，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
紧接着。
那股温热的力量里，裹挟的东西爆发了。
“龙王爷保佑……”
“求太孙殿下赏口饭吃，今年我家的小子千万别生天花啊……”
“殿下神威，保佑我大明风调雨顺……”
“我给您多烧两炷香，求您保佑我那跑船的男人平安回来……”
千千万万个声音。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有粗粝的农夫嗓音，有妇人带着哭腔的哀求。
还有小孩子含糊不清的呢喃。
这些声音，没有通过耳朵。
像是一大群发了疯的马蜂。
直接在他的脑浆子里，嗡嗡地叫唤。
杂乱无章，尖锐刺耳。
这叫香火之力。
凡人最纯粹的信仰和祈愿。
汇聚成海，带着凡间最重的烟火气和贪嗔痴。
朱璟躺在藤椅上。
身子猛地一挺。
后背脱离了椅背，双手死死按住两侧的竹扶手。
嘎吱。
老藤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险些散架。
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汗珠子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滚。
砸在丝绸里衣上，洇开一点暗痕。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而且越来越多。
每一个新建的生祠，每一次老百姓磕头烧香。
就有一丝微弱的声音加进这个疯狂的合唱团里。
“老天爷开眼啊！这是真神仙！”
“求殿下保佑我家老母早点咽气吧，实在病得熬不住了……”
连这种阴暗的祈愿，都毫不掩饰地砸了过来。
朱璟觉得自己的脑壳快要被这些声音撑爆了。
他咬着后槽牙。
牙齿在口腔里摩擦，发出格格的响声。
一股无名火，混着这股黏糊糊的香火之力。
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睁开眼。
原本有些惺忪的死鱼眼。
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眼神冷得吓人，像两把刚磨好的冰刀。
他一把将手里的破蒲扇。
狠狠砸在脚边的青石板上。
啪。
干枯的蒲草叶子碎了一地，扇骨断成了两截。
朱璟从藤椅上坐直身子。
双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
没用。
那些声音是在识海里响的，捂耳朵纯属自欺欺人。
“这帮人有病吧！”
朱璟扯开嗓子。
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没忍住吼了一声。
声音里透着被逼到极点的烦躁。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
试图把那些嗡嗡乱飞的“马蜂”甩出去。
可是那股温热的香火之力，已经死死扎根在了他的识海边缘。
挥之不去。
“天天在心里念叨我！”
朱璟咬牙切齿，两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
“大事求我也就算了！”
“丢了只鸡也求我？”
“老婆生不出儿子也求我？”
“我是送子观音还是居委会大妈？”
他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
看着地上的碎蒲扇，气得一脚把断掉的扇骨踢进池塘里。
溅起一圈水花。
“我还怎么睡觉！”
朱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深吸了几大口冷气。
强行调动丹田里那颗青色的道基。
灵力顺着经脉疯狂倒流。
像是一堵冰冷的墙，死死堵在脖颈处。
硬生生切断了香火之力继续往识海里钻的通道。
脑子里的嗡嗡声，终于小了一点。
变成了遥远的蚊子叫。
虽然还能听见，但不至于把人逼疯了。
朱璟瘫回藤椅上。
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短短半炷香的折磨，比他画十张高级符箓还要累。
他抬起手。
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手指在太阳穴上用力按揉着。
指腹压得生疼。
这事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是正儿八经的修仙者。
走的是吸纳天地灵气、逆天改命的修真路子。
修的是自身，求的是逍遥。
这香火成神道，是什么路数？
那是前世小说里，那些神棍和泥胎神像才走的路！
靠着凡人的信仰点燃神火，凝聚金身。
听着挺威风。
但实际上呢？
这就是个天大的坑！
香火有毒。
凡人的祈愿里，夹杂着太多私心杂念。
这些杂念，就是最可怕的因果业障。
一旦被这股力量绑架。
他以后的修为，就全靠别人的信仰撑着了。
老百姓信他，他就是神。
哪天老百姓不信他了，或者被别的什么神棍忽悠瘸了。
他的修为就会像漏气的皮球一样，直接干瘪。
连自己的命脉都被捏在别人手里。
这还算什么逍遥自在？
这分明是个高级打工仔！
而且。
朱璟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要是以后大明一亿人口。
天天在心里这么嗡嗡乱叫。
他这脑子迟早得变成一个装满垃圾的泔水桶。
别说长生了。
直接精神分裂变成个神经病。
“不行。”
朱璟手猛地拍在藤椅的竹扶手上。
嘎吱。
这下拍得极重，一根竹条直接被他拍断了。
竹刺扎进手心，有点扎手，他没理会。
“绝不能走这条路。”
朱璟咬着牙，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可是。
这香火之力已经找上门了。
只要大明的百姓还在给他建生祠，还在给他磕头。
这股力量就会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他现在的灵力墙，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
早晚有一天，这道墙会被海量的香火冲垮。
想要切断这股恶心的力量。
就只有一个办法。
朱璟眯起眼睛。
看着院子角落里那棵枯死了一半的歪脖子树。
必须打破他们在百姓心中的神明形象。
老百姓为什么信他？
因为他高高在上。
因为他不见人影，却能呼风唤雨、变出仙粮。
因为他身上笼罩着一层神秘的、不可触摸的仙人光环。
只要把这层光环打碎。
沾上点凡俗的泥巴。
让他们知道。
这个太孙，不是什么悲天悯人、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朱璟的嘴角。
慢慢扯出一个有些恶劣的弧度。
他站起身。
不再去看那些发光的灵草。
大步走向卧房。
他要下乡。
他要微服私访。
他要去民间，去最接地气的地方。
干几件掉价的事。
把这狗屁的龙王神像，亲手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