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成接到召令,当晚便进了宫。姚晋要他在开宴以前到寝处相见,他不敢误了时辰。
雪从午后下到天黑,宫门前已经积了一层。内侍收去他的帽子与外氅,让一名执火的小童引他上楼,直到君王私室的门口。
裴成穿着朝会所定的白衣。开门的近侍也一身白,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没有说君王要他来做什么。
他在这里陪姚晋吃过许多次饭,从来都是夏日,几位亲近的臣子围坐,旁边偶尔还有奏乐的人。如今只有他一个,白石铺的地面、墙壁、屋顶在烛下泛着冷光,炉里虽有火,仍挡不住窗缝进来的风。
裴成往炉边走了两步,看见旁边小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却比外间亮。
那是君王私下祈祷的地方。供案前的跪垫也铺着浅色绸面,四周点满了蜡烛。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地方像一间墓室。
这个念头使他很不舒服。他低头默祷片刻,转身想回火边,才发现姚晋已经进来,背靠外门,两手放在身后。
裴成竟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
“朝会还没开,你就这样愁眉苦脸?”
姚晋缓缓走来。白袍领口围着狐毛,银带束在腰间,脸上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裴成忙跪下,吻了君王伸来的手。
“臣失礼了。臣不知道陛下今日是否愿意见我。”
“你有什么可怕的?”
姚晋又把手背到身后,走向那间小室。裴成起身,站在他后面。
“臣若做错了什么,求陛下明说,容臣补过。臣一向忠心,陛下是知道的。以前,陛下还肯拿臣当朋友。”
姚晋垂下眼,双手撑在门框两侧。宽袖稍稍滑开,露出腰后的一柄短匕,鞘上镶着银。
“你是我的朋友,裴成。”他低声道。“只是我今晚实在没有好兴致。刚死了一个朋友。”
裴成这才稍觉安心,忙道:“臣很难过。”
“不问是谁?”
姚晋回过半张脸,望着他。
“武世明。”
裴成张着嘴,没说出话。
“让一个收钱的杀手勒死了。我进来时见你在这里,还以为你替他祈祷。不过,你当然不会知道。”
“臣不知。”
君王一直望着他,像在等另一个回答。裴成避开那目光,却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
武世明死了,他说不出自己为此有多悲伤。他也从未在这种事上骗过姚晋。
“陛下若伤心,臣也替陛下难过。”
姚晋笑了一声。
“你难过的是我伤心,武世明死了,你却不难过。也罢,能有前半句,就算你有心。他毕竟杀过你庄上的人。在你看来,他这条命也该偿了。”
“陛下,臣没有这样想过。”裴成赶紧道。“武世明办事或许太狠了些,臣也认为他不必那样。可他奉命行事,臣不能因为这个就盼着他死。”
姚晋猛地转过身来。
“那就是怪我!处死那些人的是我的命令。律法如此,我身为君王,照律法办事,你也要责怪?”
“臣从没有说过。”
“你当然没说!你再拿自己当我的朋友,也不敢说到这一步。可你心里想了,是不是?裴成,别人也就罢了,你竟也这样待我!”
裴成摇头。他想解释,却不明白这番指责是从哪里来的。
“臣怨过那道王令,怨过这顶王冠,可臣没有怨恨过陛下这个人。陛下坐在这个位子上,有时也不得不低头,臣知道。”
他的眼里已经有了泪。姚晋看了一眼,转脸望向小室,双臂抱在胸前。
“无论心里怎样想,或是做过什么,你从没有把那些人的死算在我身上?”
裴成双膝落地,举起两手。
“上天为证。姚晋,我没有。”
屋里静了下来。姚晋过了好一阵才伸手关上小室的门,背对裴成站着,手留在门闩上。
等他再转身,声音已经平和了。
“那么,也许是卫民会杀的武世明。任福的死,大家也是这么说。起来,起来。”
裴成依言起身。君王不看他,他一时也不敢再说话。
姚晋走到壁上的烛架旁,伸指摸了摸流下来的烛蜡。
“任福的事,还有些别的传言。你听见过吗?”
“什么传言,陛下?”
“有人想把你牵进去。”
“我?”
“说你替那些人求情,是因为你原本可以救他们。你同情卫民会,默许他们杀任福,所以才那样痛苦。荒唐,是不是?不过,你确实同任福吵过几次。”
裴成的背挺了起来。
“他欺凌人,拿别人的苦痛作乐。即便同是灵裔,臣也不容他到自家的土地上来,家父同样不许,这是谁都知道的。臣没有赞同别人杀他,可听说他死了,臣也不能违心说悲痛。”
“他死得像个最低贱的叛徒!裴成,他毕竟是贵族。”
“杀他的人,大概觉得他配受那个下场。”
姚晋转过脸,片刻后才开口。
“即便叛乱,贵族也该受斧钺,受刀剑。任福却让人吊起来,一刀刀割,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死法?”
“尊荣不能只靠出身,陛下。”裴成轻声道。“人若做不出值得尊重的事,戴上多少冠,受多少封,也无用。”
“是。死得再低贱,也未必损得了一个人的尊荣。”
姚晋低头翻看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脸色才缓下来。
“说远了。朝会快开,我们该进宴了。心里难过,面上还得叫人看见欢喜。来,我的朋友。”
他向裴成伸出手。
裴成松了口气,迎上去时也终于有了笑意。姚晋的手臂搭住他的肩,像从前许多次那样要抱一抱他。
另一只手却从腰后抽出了匕首。
刀锋从肋下向上刺入。裴成的身体一震,笑意还未褪去,人已经死在君王怀里。
姚晋抱不住他,慢慢坐到地上。血染过两人的白衣,也染到银带上;裴成的头贴在他胸前,一动不动。
***
韩崇在门外等了约一刻钟。近侍只说君王仍同裴成在里面,不许人打扰。
他起初肯等,后来越等越不安,便拄着杖过去敲门。敲了两次都无人答应,他推开一条缝,看见里面,随即挤进去,把门关严。
姚晋伏坐在地上,白衣上大片的血。短匕落在膝边,裴成横在他怀里。
韩崇一时竟分不出血是谁的,赶紧过去,忍着腿痛蹲下。
“陛下伤着了没有?”
姚晋听见声音,才略动了一下。
“我杀了他。非杀不可。你说的是真的,他骗我。可我现在怎么办,韩崇?我把他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