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室已经点了许多蜡烛。裴谦在供案前站着,裴峻双手撑着衣柜,直到门关好、护法重设,才转过身来。
葛兴一见伯爷便跪下了。
“我应过您,要照顾大公子。今日却把他这样带回来。”
他声音哑得难以听清。裴谦握住他的手,扶他起来。
“你疼他,我知道。这件事不能怪你。”
老管事只有点头,张保也低着脸。秦良走到裴峻身旁,碰了碰他的胳膊,两人一同望着裴谦。
“今日请你们来,是要问你们,肯不肯为大公子再办一件事。这件事有风险,缘故不能全告诉你们,若能办成,便是最后帮他一次。”
两人都点了头。
“裴峻与秦先生必须马上出去,不能让王卫看见。走出去不难,可下午大家该看见他们,晚上葬礼也该有他们。你们若肯帮忙,能替我们争一点时间。”
张保看了看两个年轻人,再看自己。
“要我们假扮?”
“是。”
“伯爷,暗处或许还能把我错看成秦先生,可老葛同二公子,怎么也不像。”
葛兴也道:“王卫就在外面。他们认得人。”
“你们若肯,我能使你们看起来同他们一样。”
葛兴的嘴唇动了动。
“用术法?”
裴谦点头。
“那有多危险?”张保问。
“风险在我和两位年轻人身上,对你们无害。施术这一段,你们不会记得。今晚大家歇下,我就让你们恢复本来的样子。”
“我问的是,若被王卫认出来呢?”
“声音、动作,都会是他们的。别说王卫,连我女儿,不告诉她,她也认不出。你们须信我能做到,也会护着你们。可这件事,须你们自己肯。”
葛兴想了一会儿,又跪下来。
“我在裴家一辈子,先跟您,后跟大公子。还用得上我,我便做。”
裴谦按在他肩上,随后看向张保。
张保却没有马上点头。
“两位出去,是去杀君王吗?”
“不去北宁,不去找姚晋。他们不为报仇。”
“那我也做。”张保抬起头。“请伯爷吩咐。”
裴谦请葛兴先同裴峻到门外候着,让秦良与张保交换衣服。秦良很快穿好了近侍的骑装,又替张保扣上自己那件绿氅。
裴谦回到供案前,拿起一支蜡烛,看着烛火静立片刻,才转身过来。
***
张保双手接住燃着的蜡烛,站进四支地烛围成的小方区。秦良持着另一支未点的烛,立在他的右侧,裴谦在二人面前。
伯爷将双手覆在张保手上。张保的手一抖,却没往后退。
“看烛火。别想外面的事,放松。”
裴谦说得慢,张保的目光也慢慢收在火上。过了一会儿,近侍的头低下来,身子略晃,裴谦掌中的力道才加重。
张保合上眼,像睡着了。
裴谦放开他,向四支地烛一指。银色圆光从地面亮起,将三人围在里面。
他低声念了几句,随即吹灭张保手中的烛,抬手向秦良。
“把手给我。待你我心念相合,点起你手里的烛。”
秦良伸出空着的手,与他指尖相触,闭眼放开自己的心念。两掌贴实,裴谦的念便进来了。
他仍记得那种安静的相合,却从未在这样的事里用过。烛火在他另一只手中点起,下一刻,他所看见的已是裴谦眼前的光景。
他看见自己站在张保旁边,右掌贴着伯爷的手,左手握着烛。裴谦剩下的手缓缓抬起,落到张保额上。
眼前的屋子隐去,心念中的相合仍很清楚。
“看清你自己的外形。”裴谦的声音在其中响起。“将它放出去,覆住你面前这个人,留在那里,直到不再需要。”
秦良照着做。他先感觉四肢渐渐懒了,随后一股力从身上往外流,皮肤发麻,持烛的手尤其强烈。
烛火像要从他这里挣脱,投向张保的手。
他没看清变化怎么发生,只突然知道已经完成。相合的念散开,秦良往后晃了一步,睁眼时,自己手里的烛已经灭了,张保那支却正燃着。
再往上看,是他自己的脸。
秦良两手落下,烛也掉在地上,半天才发出一个低低的声音。
“天哪。”
裴谦的眼里已经有了倦意,说话也比先前费力。
“待会儿,你告诉裴峻,今日没请邪魔来帮忙。”
他抬手撤去圆护,俯身熄了张保手中的烛,又在额上轻触。
“张保,看我。”
张保睁开眼,脸上仍是迷惑。
“做成了没有?”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那是秦良的声音。
裴谦领他到衣柜前,对着柜边的小镜。张保望见里面,伸手抚自己的脸;镜里的秦良也抬手,连那个动作都同医者一样。
秦良站在后面,看着另一个自己,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裴谦又按住张保的肩,使他定下心来。
“现在,你就是秦先生。出去后回灵前,静坐着便好。今日大概没人来闲谈,真有人问话,就想秦先生会怎么说,需要时,我会引你。”
“是,伯爷。”
这一声答得很稳,也仍是秦良的声音。
秦良去开门,让张保先走。门外,裴峻已经使葛兴入了浅静,老管事低着头,没有看见先后出来的两个医者。
裴峻却看见了。
穿着秦良衣服的那人向他点头,去推通向观内的门;穿近侍骑装的秦良留在墙边,抬起一指,示意他先别问。
裴峻望了两人一眼,才领着葛兴进偏室。
秦良仍不放心,走到门上的小孔旁看。另一个自己已在裴成的灵床旁跪下,裴秀伸手碰了碰他的手,随后又低头默祷,丝毫没有发现。
过不多久,偏室的门也开了。裴谦与裴峻一同出来,径直进观,跪到那个秦良身旁。
门口却还留着一个裴峻,穿着葛兴的衣服,向墙边的医者招手。
秦良这才转过身,跟他进去。偏室下面的暗道已经打开。
“离这里远些再说吧。”裴峻低声道。“来,马在外面等。”
半个时辰后,两名穿着家仆衣服的年轻人已经上了路,向静照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