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两日,王卫没有接到新令,便一直住在大厅。裴谦让人照常供给食宿,彼此都客气,可到第二日,连开口说话都开始费力。
陈启又找了他一次,刚说几句,军官便从近处走过。年轻人没有新消息,裴谦也不敢再留他。
楼下仍是一家遭了丧事的寻常情形。楼上,父女却不停地归置所需之物,分成小批,由门户先送出去。
韩惠与杜安都知道了脱身的办法。裴谦告诉他们到时该往哪儿去,如何听从引领,却没有把每一件缘故也讲给他们。
两个假人只在用饭与家祭时露面。其余时候,裴谦让他们入无梦的静境,少见人,也少耗力;术法原只预备留到当夜,如今多了两日,便须隔些时候再补一次。
军官问起,裴谦只说,裴峻与秦良都在为亡者静修。这样的家里,两个年轻人不肯下楼同卫兵闲坐,并不奇怪。
武正一脉也在做最后的安置,粮物渐渐收妥,不执兵的门人分散离开各处院观。棠州已有四名武正武士留意道路,等三个骑马的人来到。
北宁,韩崇的文吏终于重构出五页籍文。其中能连到一起的,是田安、田康、田宁三个名字。
第二日下午,他便拿着新纸,去见两日不肯接见外臣的君王。
姚晋一直住在姐姐那边。酒醒后头痛更甚,人又不肯吃饭,灵裔本有些能舒缓苦痛的办法,他用不出来,也不肯请别人来。
身旁只容得下姚娟。她稍能使他安静,可一安静,他又记起裴成,继而怪武世明,怪任福,怪韩崇将那些事告诉他。
韩崇进门时,君王正披着裘衣坐在火前,两手仍在发抖。姚娟坐在旁边,手搭在弟弟肩上,听他把查来的话说完。
姚晋接过几页纸,看了一会儿,又递给姐姐。
“父子两人的婚生记录。裴峻为什么要查这个?”
“臣还不能确定。”韩崇道。“田康死了二十多年,田安却是近来才死的。他临终前,一直由秦良诊治。兴许老人死前说了什么,才使两人来找旧籍。”
“这田宁呢?还活着?”
“未查到。父亲死后便没了消息,北宁没见他接着做布商。也可能与父亲一同死在疫里。”
姚娟将纸挪近火光。
“田安是怎样一个人?”
“做布买卖,有些家业,债都清了,身后东西留给学徒。看起来,孙子或是早不来往,或是已经死了。老人八十多岁,同辈剩下的不多,旁人也说不出他的早年。”
“八十多岁。”姚晋重复了一遍。
他把搭在椅上的手收回来,望着姐姐手里的纸。姚娟也停下翻页,等他往下说。
“那他可能活过宫变。我们那一位先祖入北宁时,他已经在世了也说不定。”
韩崇抬起头,不知这能说明什么。
姚晋起身,慢慢走过火前,又转回来。
“一个可能活过宫变的老人,秦良服侍他死去,裴峻随后取他子孙的记录。取这些记录,是要证明什么?”
“正当的承继关系。”韩崇答。
“是。可一个布商家里,需要这样查吗?我们漏掉了一处。”
姚娟已将纸放到膝上。
“还有藏档的书。你说秦良去翻过,翻的哪些?”
韩崇忙看自己的抄记。看清以后,他握纸的手也停了。
“宫变前后的书。”
姚晋站住了。
“一边查那时的旧事,一边查一个老人子孙的婚生记录。为什么要把那时与今日连起来?”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转向韩崇。
“田安做布商以前,又是谁?”
“臣不知道。”
姚娟却已经起身。
“可以猜。他们想从旧朝找一个人来,与你争这个位子。或许,便是萧氏。”
韩崇听着,背慢慢挺直。他追了许久,只想查出裴峻与秦良做了什么,却从没这样把几件事摆在一起。
姚娟指着他手里的抄记。
“再去看,秦良翻过的书有没有少页。若少的是旧贵胄一类的记载,这件事便更明白了。”
“臣立刻查。”
韩崇躬身时,终于觉得自己站得稳了。只要君王相信裴家谋反,先前说裴成背叛的话,便更难再被追问。
他不必让君王再问那些已经烧尽的字。
“他们都在裴家庄,王卫一直看着。”韩崇抬头道。“若陛下允准,可以先将裴峻与秦良带来问讯。”
“这办法好。”姚娟向弟弟道。“先把人叫来。”
姚晋却已转向窗。他听见裴家的名字,方才那点查问的兴致忽然散了,两手紧紧按在身旁。
姐姐走近,想再说,他猛地回头。
“全拿来。”
韩崇愣了一下。
“裴峻、秦良,还有裴谦?”
“我说全家!”姚晋声音不高,韩崇却立刻低了头。“你说裴成的时候是对的,旁人也一样。今日天黑以前,我要他们都上了锁,带到北宁。一个也信不得!”
***
拘令到裴家庄时,晚饭刚过。
陈启正同军官与另两人掷骰。信使走进大厅,他看了一眼便猜到会是什么,却将目光留在骰子上,直到军官拆封读完。
“拿裴谦全家回北宁问讯。”
军官将纸搁下,起身取剑。
“看住大厅。你们,跟我上去。”
陈启也在他所指的人里面。他将剑带搭到肩上,赶在军官以前到了楼梯,众人一路登上,甲片碰着窄墙,发出碎响。
一家人此时正在书房,照例作晚祭。
军官在转角处示意,陈启举手敲门。
“伯爷。”
脚步声在里面停了一下,门开了。裴谦站在门口,身子挡着后面,目光先从陈启脸上经过,才看向下两级台阶的军官。
陈启知道,伯爷记着他夜里的承诺。
“诸位有事?”
军官将令文递上。
“奉姚晋陛下之命,拘伯爷与家人回北宁,尤其二公子裴峻与医者秦良。请伯爷随我们下楼。”
裴谦接住纸,慢慢看下去。房里传来一点轻响,陈启没听清,军官却已上了一阶,手按住剑柄。
“不准辩问。请把门打开,伯爷,我们不愿动刀。”
裴谦看到了纸下的王印,便将令文放低。
“你们会的。我知道。”
门稍稍开大了,杜安在他身旁出现,神情很沉。陈启几乎以为伯爷真要出去,随后才看见杜安的右臂藏在门后。
房里的人,似乎也比应有的少。
军官正要再上一步,杜安突然冲出,将他猛推下去。那人撞进后面两名王卫怀里,台阶上一阵乱响。
裴谦已经回身,抓住两个年轻模样的人,推向书房一角。那一处忽然亮起,他们三个同时不见了。
陈启拔出剑,与杜安并肩守住门口。
楼梯窄,下面的人挤在转弯处,上面的剑一伸,便将要冲的人逼停。军官推开扶他的部下,抬头看见陈启的剑也向着自己,脸色立刻变了。
“陈启!”
一个王卫已经举剑刺来。陈启侧身架开,另一柄剑紧随其后,他向腕上砍去,那人痛叫着跌下,剑也脱了手。
杜安从旁边挑进一剑,刺中另一个的腿,将人向后推。下面的人忙伸手接住,才没使他撞上同伴还举着的兵刃。
几级台阶都挤住了。陈启趁这空隙回头,看见书房角落又有人出现,是裴秀。
她一落地,便去接屋里的人。陈启想再看,转角处两个王卫已抢上来,一个从杜安对手的身旁挤过,另一个贴着窄墙,两柄剑一齐朝他伸到。
他退了半步,将先到的剑撞开,横剑去接第二柄。杜安牵住自己面前那人,不能立即转来,两下相碰,震得陈启的手臂发麻。
他咬住牙,向前压回一步,终于把贴墙的人逼退。另一人还想刺,被他挡住,退到同伴身旁。
身后的光又亮了。
裴谦回来了,领着韩惠与她的小儿子到裴秀身边。孩子被母亲抱着,脸埋在肩上;裴秀伸手接住嫂子,三个人便从角落里消失。
这回屋里只剩裴谦。他放开引门的手,猛地抬头,朝门口跑来。
“陈启,当心!”
陈启急忙回身,一剑已经从下面刺到,扎入他的侧腹。
军官将剑拔回,退下一阶。陈启觉得身侧一下热了,疼痛随之传上来,脚下却还想站住。
杜安已经转身,一剑斩中军官的颈。
那人向后栽去,撞到下面的兵,再没站起。可陈启也握不住剑了,他的手刚松,裴谦便伸臂将他接住。
“进来!”
陈启被抱离门边。杜安把门猛地推合,转身追向书房一角;外头的人又涌上来,第一下撞门便震得墙边烛火乱晃。
裴谦抱着他,已走到那处没有门扇的墙角。
陈启的眼前开始发灰。杜安赶到身旁,外面的第二次撞击也到了,木门向内豁开。
他还想提醒伯爷,胸口却一阵下坠,仿佛脚下忽然没有了地。
一道强光迎面涌来。就在昏过去前的一瞬,陈启竟觉得裴谦抱着自己的双臂,连同那件寝袍,都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