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另一双眼睛
陆沉的咸鱼生活,从第二周开始,逐渐露出了它“丰富多彩”的一面。
网购的懒人沙发先到了。
他拆开包装,里头是一堆板子、螺丝和一张皱巴巴的说明书。陆沉蹲在地板上研究了一会儿,又研究了一会儿,最后把说明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上面没印中文,干脆放弃,把零件堆在阳台角落。
结果一直拖了半个月,那堆零件还在阳台。
他后来又网购过一台跑步机,本意是“早上起来跑两步,锻炼锻炼”。货到的那天他拆开试了五分钟,然后从此再也没碰过,跑步机上渐渐挂满了衬衫和裤子,成了一台晾衣架。
“这玩意儿,”陆沉某天路过的时候,捏着下巴点评了一句,“当晾衣架还挺好使。”
快递柜他也不太会用。第一次去取快递,他站在柜子前面戳了半天屏幕,弹出个二维码让他扫,他掏出手机翻半天没找到对应的App,最后还是旁边一个遛弯的老大爷看不过去,帮他操作,才把件取出来。
“小伙子,这都不会?”大爷摇着头走了。
陆沉拎着快递,面不改色:“国外没这个。”
这话是真的。他在外面待了十四年,学会了一百种杀人的方式,唯独没学会自助结账和快递柜。
超市的自助结账机,第二次去就把他难住了。
他推着一车东西,站在机器前面,把黄瓜放在秤上,屏幕上蹦出一串数字。他找了半天没找到“黄瓜”这个选项,旁边的收银员小姑娘实在看不下去,伸手帮他点了几下:“先生,这是称重的,您得先选品类。”
“哦。”陆沉点点头,“我找半天了。”
“您选叶菜类就行。”
“谢谢。”
结完账,他拎着东西往外走,路过宠物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一只橘猫趴在货架旁边的纸箱里,睡得四仰八叉。陆沉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橘猫撩起一只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翻了个身。
陆沉想了想,从货架上拿了一袋猫粮,蹲在地上,对着包装袋后面的成分表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一刻钟。
卖场经理路过,看见一个穿卫衣的年轻人蹲在宠物区,拿着两袋猫粮来回对比,看得极其专注,以为遇见了什么养猫专家,凑过来问:“先生,您家猫什么品种?”
“还没养。”
“……那您看这么仔细?”
“先研究研究。”陆沉把两袋猫粮放在手心掂了掂,“这个蛋白质含量高点,这个便宜,性价比好。”
经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您……挺严谨的。”
陆沉点点头,把猫粮放回货架,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袋成分表看得更仔细的猫粮拿走了,顺便又拿了个猫砂盆。
回家的路上,他一手拎着菜,一手拎着猫粮和猫砂盆,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在看。
从超市到小区,五百米的距离,他走成了八百米。绕了小区一圈,从东门进,穿过单元楼之间的绿化带,再从后门绕出来。
卖场经理要是看见他现在走路的样子,肯定认不出这是刚才蹲在宠物区看成分表的那个年轻人。
步子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视线看似随意地扫着街边的树、路灯、垃圾桶、消防通道,实际上把每一处能藏人的角落都过了一遍。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树荫下的长椅,公交站台的广告牌,地下车库的入口——他转完这一圈,心里已经给这片小区画了张图,哪个位置能架枪,哪个位置能藏人,哪个位置视野最好,标得一清二楚。
楼下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已经换了,现在是辆白色的,车里坐着的人也换了。陆沉隔着玻璃就认出了那种“坐姿”——腰板挺直,目光时不时往单元门方向瞟,标准的盯梢坐姿。
他没多看,继续绕。
小区后门的消防通道,墙角根,灰扑扑的水泥面上,画着一个记号。
很小的一个,指甲盖大小,像是粉笔画的,又像是用石子刻的。两道交叉的短杠,歪歪扭扭,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小孩涂鸦。
陆沉的脚步顿住了。
他蹲下来,盯着那个记号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周围——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巷口有个监控探头,但角度正好被一棵树挡住,拍不到这个角落。
他掏出手机,对着记号拍了一张,放大看了看,又拍了一张墙面的全景。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家走。
晚上,陆沉把猫砂盆放在阳台。猫……没买。猫粮倒是买了,先放着,等想好了再说。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把白天拍的那张照片发了出去。
附了一行字:“这个,认识吗?”
那边回得很快:“什么时候拍的?”
“今天下午,小区后门消防通道。”
“你小区里有这种人?”老雷的回复明显比平时快,“记号是黑的,两道杠。这是『黑蝎』的联络暗号,找人认门用的。”
陆沉盯着“黑蝎”两个字,没说话。
过了几秒,老雷又发来一条:“刺,这地方你不能待了。回来说不定。”
“再说吧。”陆沉敲了三个字回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们来找我,正好,免得我一个个找他们。”
发完,他关了电脑。
窗外,江面黑沉沉的,只有零星的灯光。楼下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停在那里,车里的人大概正端着夜宵,一边吃一边盯着他的窗户。
陆沉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白天那个记号,刻在消防通道的墙角,刻得不算深,但很清晰,像是有意让人发现,又像是匆忙间留下的。
不管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
除了楼下那车人,还有另一双眼睛,正在这片小区里,看着他。
他拉上窗帘,屋里彻底暗下来。
“来就来吧。”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正好,把十四年的账,一起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