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整。
油车巷二十七号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
晨雾混着老城区早点摊的油条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却被屋内浓烈的机油味和煤油味生生冲散。
陈牧站在修表铺的柜台后,戴着一顶单目放大镜,手里握着一把极细的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枚发条齿轮装进一块瑞士机械表壳里。
在他手边的牛皮纸账本上,密密麻麻用铅笔记录着过去七天的开销流水。
林清禾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长发随意地用一根铅笔盘在脑后,脚上踩着一双大号的塑料拖鞋,端着一碗刚泡好的燕麦粥,慢吞吞地从地下室台阶走上来。
经过七天的药物调理,她眉宇间的病态已经消退了大半,行动间虽然还有些迟缓,但基本的行动能力已经完全恢复。
她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陈牧手边的账本,眉头挑了挑。
“陈大劫匪,大清早就在算昨晚抢了多少钱?”
林清禾咬着勺子,含糊不清地问。
“我在核算安全屋的维持成本。”
陈牧手中的镊子稳稳落下,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过去二十四小时,地下室空气净化系统消耗高压活性炭滤芯半套,折合成本八十六元。特种抗排异中药提取液消耗三剂,成本六百四十元。苏小晚黑入市政天眼占用的备用节点电费,分摊三十七元。”
陈牧翻过一页账本,铅笔在末尾写下一行数字:
“加上你今早吃掉的半袋有机燕麦,今日基础运营成本已达到八百一十三元。按照协议,扣除你预交的两千元庇护费,你今天的结余资金为一千一百八十七元。”
林清禾端着燕麦粥的手停在半空:
“连我吃几口燕麦都要记账?”
“劫匪的信誉建立在清晰的账目之上。”
陈牧摘下放大镜,用无尘布擦了擦镜片:
“任何模糊的支出,都是对职业道德的践踏。”
“老板!重大危机!超级大危机!”
修表铺角落里的老式座钟突然传出苏小晚咋咋呼呼的喊声。
紧接着,通往地下室的暗门被猛地推开,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苏小晚抱着笔记本电脑冲了出来。
她嘴里嚼着泡泡糖,噼里啪啦地把电脑拍在柜台上:
“黑市的药商集体反水了!盛安医药旗下的‘华润医药流通’今早启动了全省医疗资源统销协议,把所有能用于神经系统修复的三代头孢和高纯度葡萄糖辅料全给包圆了!”
苏小晚指着屏幕上一路飙红的黑市耗材价格曲线:
“原本两百块一瓶的高纯度注射用甘露醇,黑市现在直接炒到了八百!还有老板你指定的特制缝合线,全城只有盛安控股的康德医疗器械公司有现货,他们把出厂价提了三倍,而且必须凭三甲医院的主任级处方才能提货!”
陈牧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我们的安全库存还能维持几天?”
“最多三天!”
苏小晚有些抓狂地揉着头发:
“三天后如果没有新的高纯度电解质溶液和神经修复多肽,林小姐的每天静脉滴注就得断供!这帮倒买倒卖的药贩子,摆明了是趁火打劫!”
修表铺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有墙上几十台老旧挂钟的摆轮在滴答滴答地作响。
陈牧拿起铅笔,在账本的赤字一栏轻轻画了一条横线。
“如果走境外走私通道采购同类耗材,周期需要七天,运输成本上升百分之四百。”
陈牧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天气预报:
“加上关税规避与边检公关费用,下一阶段的人质维保成本将突破每日四千元。林小姐,你需要追加保证金。”
林清禾站在柜台边,看着陈牧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燕麦粥。
她伸手把陈牧手里的铅笔抽了出来。
“把账本给我。”
林清禾拉开高脚凳坐下,随手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懂医药采购?”
陈牧看着她。
“我不懂医药,但我懂怎么把资本家的皮扒下来做成鞋垫。”
林清禾翻开陈牧那本记得像小学生日记一样的流水账,嘴角挑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陈牧,你的外科手术和开锁确实是宗师级的,但在财务架构和税务穿透上,你连个入门级的实习生都不如。”
林清禾手中的铅笔在牛皮纸账本上飞速划过。
沙沙沙——
清脆的落笔声在狭小的修表铺里回荡。
“盛安集团垄断特种抗生素,走的是高新技术企业研发耗材免税通道。”
林清禾一边在纸上列出一串复杂的财税公式,一边语速飞快地说道:
“根据省税务局和药监局去年的联合发文,所有列入罕见病救助名录的特种生物制剂,在流通环节必须保留百分之五的‘科研报损容错率’。也就是说,盛安医药每向市场投放一批药,账面上就必须有百分之五的‘运输破损或过期报废’额度来抵扣增值税。”
苏小晚嚼泡泡糖的动作慢了下来,眨巴着大眼睛凑过来看。
林清禾在纸上重重画了三个圈:
“康德医疗器械公司作为盛安的三级子公司,为了做平这笔报损账,每周三都会将大批‘外包装轻微受损、但内部完全无菌’的一线医用辅料,以‘废旧工业塑料和报废橡胶’的名义,成吨拉到城北的青龙废品拆解厂进行物理销毁。”
林清禾抬起头,看着陈牧:
“销毁流程需要有第三方环保企业的出仓联单。青龙拆解厂的实际控制人,是海州药业之前的一个下游代工厂老板,那人欠了我妈当年三十万的医药费一直没还。”
她将铅笔往桌上一拍,纸上赫然呈现出一套完整的七级资产对冲模型:
“用医疗器械报废抵扣增值税,再走老旧设备拆解退税通道。苏小晚只需要黑进拆解厂的电子地磅系统,在出仓数据上做个一点二倍的重量溢出,我们就能在销毁车进炉之前,合法截留整整两箱未经拆封的顶级特种抗生素和高纯度电解质。”
林清禾敲了敲账本:
“采购成本从每组八百元直接降为零。唯一的支出,是给拆解厂门卫买两条硬中华的跑腿费。”
苏小晚看着纸面上那套行云流水般的税务穿透逻辑,嘴里的泡泡糖啪的一声掉在了键盘上。
“我靠……”
苏小晚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清禾:
“林姐姐,你不是学艺术的吗?这套做账手法,比我们暗网洗钱庄家的操盘手还要黑啊!”
“我大二就考下了注册会计师和特许金融分析师双证。”
林清禾端起燕麦粥喝了一大口,神情平静:
“在盛安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懂财务穿透,我早就被林正海卖去缅北抵债了。”
她转过头,看着陈牧:
“陈大劫匪,用这套方案,我能让你的安全屋维保成本直接打两折。现在,我们可以聊聊我的食宿费减免问题了吗?”
陈牧拿过账本,目光在那七道严密闭合的公式上停留了整整五秒钟。
从财务合规性到反侦查路径,这套模型几乎挑不出任何逻辑漏洞,甚至精准利用了盛安集团内部的税务避税漏洞来进行物理反制。
“逻辑严密,执行风险等级低。”
陈牧合上账本,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新的协议:
“认可你的专业技能。即日起,免除你每日两千元的安全屋租金,你的工作职责变更为本机构首席财务顾问,主要负责耗材成本对冲与洗钱路径合规性审查。”
“成交。”
林清禾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茶杯。
然而,当她的视线扫过陈牧拉开的抽屉内侧时,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在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张泛黄的银行对公转账凭证。
凭证的打印时间是五年前,收款方赫然写着:【晨曦关爱信托基金专户】。
而在转账附言栏里,有一行极小的手写钢笔字:
【代号:老疯子——十八年特种研发专项赔偿金第一期】。
林清禾的呼吸猛地一滞。
老疯子。
又是这个名字。
陈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伸手将抽屉咔哒一声推回原位,彻底锁死。
“好奇心会增加人质的心理压力,进而导致脑压升高。”
陈牧的声音冷了下来:
“去把今天的抗生素用量清单列出来。”
林清禾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追问。
“卧槽!老板!出大事了!”
苏小晚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整个人扑在电脑屏幕前,双手以极快的速度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电脑屏幕上,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的红色警报窗口疯狂闪烁,一行加粗的特急红头文件直接置顶在屏幕中央:
【破风专案组特急通报:即日起对全省所有具备显微神经外科四级手术资质的主任医师、副主任医师及近十年内离职的特种外科专家展开全员生物指纹与声纹物理排查!】
苏小晚的声音甚至带了一丝颤抖:
“陆修平直接把搜查令捅到了省卫健委!临江市十三家三甲医院的神经外科专家名单全被锁定了!技术科正在调取全城所有持有特种手术器械采购记录的隐秘档案!”
修表铺外的街道上,突然隐隐传来了急促由远及近的警笛呼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