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个礼拜,陈遇泡在剪辑室日夜赶工,几乎不曾踏出房门。
在田老师的协助下,本土化改编电影《入殓师》终于全部剪辑完成。
此前只提交粗剪素材给学院审阅,时任北电院长张会军看过便十分看好,特地安排这场小规模完整成片放映会。
放映厅门口,张会军一眼认出陈遇,走上前开口:“这就是陈遇吧?”
陈遇连忙上前鞠躬:“张院长您好,我是摄影系大二学生陈遇。”
张会军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夸赞:“你这部电影拍得有意思,还用唢呐《百鸟朝凤》融合传统民俗,生死故事拍得温柔有深度,你的创作思路很出彩。”
随后陈遇又主动向到场诸位老师问好,客气招呼马老师、王庆龙老师先行入座,自己则走到后排安静坐下。
灯光缓缓暗下,银幕亮起,改编版《入殓师》正式播放。
影片讲述唢呐手小林大悟,剧团解散后失业返乡,误打误撞成为入殓师。起初他满心抵触,不敢向妻子坦白工作,面对遗体时常反胃不适。
跟随老师傅学习,他为逝者整理仪容,仪式尾声吹奏《百鸟朝凤》安抚家属,慢慢懂得这份职业是守护逝者最后的体面。妻子撞见他工作后难以谅解,亲友也劝他转行,大悟始终坚守。
多年失联的父亲骤然离世,儿时被抛弃的怨恨让他本不愿送别,见旁人潦草处理遗体,他决定亲自为父亲入殓。整理时,他在父亲掌心发现儿时送出的唢呐哨片,多年心结尽数解开,一曲《百鸟朝凤》送别父亲,他放下过往隔阂,以唢呐与入殓行当敬畏每一场生死别离。
影片完整播放完毕,银幕归于黑暗,全场陷入一片寂静,在场老师们全都愣在原地,沉浸在故事里久久没有回神。
院长率先抬手用力鼓掌,清脆的掌声瞬间带动全场,老师们纷纷回过神,接连响起热烈的掌声。
众人纷纷点头称赞,一致认为这部影片底蕴扎实、情感细腻,入围赛事完全稳了,所有人脸上都满是欣喜。
张会军见状开口许诺:“后续外出参赛的路费由学院统一承担,给你们团队两个出行名额,让你带着男女主角去。”
听到这话,压在心头许久的顾虑一扫而空,陈遇眉眼舒展,露出真切的笑容。
三月十三号开机,一个半月拍摄结束。
如今刚刚五月中旬。
眼下距离威尼斯6月30日征片截止尚有充足时间,散场后陈遇立刻着手制作英文字幕、整理全套申报材料,准备按期投递影片。
按照电影节流程,七月下旬就会统一公布入围结果。
又忙活了半个月,六月份才算全部整改完成。
剩下的就是把影片交给中影,由中影投进去。
陈遇做完这一切后,也是决定先去理发,洗澡。
澡堂子泡过后,陈遇把消息告诉了李樰。
李樰听到老师们很满意,觉得最起码入围概率没问题。
晚上吃了涮羊肉。
李樰有些埋怨:“男人提上裤子不认人,把你的女人丢下一个月不管不顾,你心挺狠的。”
陈遇叹气:“心思都用这上面了,那天我借钱发现有些冒昧了,
你姐虽然赚的不少,但是送礼还有应酬,应该花费不少吧。
这一笔钱,可是直接给你掏空了,
我以为我就够勇敢了,跟你一比,你才是狠人。
我要是让你赔了钱,你还不把我给切片啊。”
陈遇这几天也是算了下,李彬的片酬。
电视剧单集2-3万,一部30集剧总收入六七十万,扣公司分成、税费、日常开销、家人医疗开支,到手留存有限。
全年两头跑剧组、广告,现金流看着多,但大部分回款周期长,还要被华谊抽成;早年家里母亲治病掏空积蓄,她花钱一向谨慎,存款不会富余几十万现金。
李樰抬头看着他:“怎么会,你也说了,姐=借。
咱们才是一家人。
回头在咱们房间里,地上铺一个褥子,让她伺候咱们两个。”
此刻姗姗来迟的李彬,精致的五官变得有些复杂。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是还是生气。
陈遇继续涮羊肉:“你前几天还说,咱们三个把日子过好了。
已经投电影节了,一个半月就见结果了。
如果失败了学校会再支持我一次。
如果再失败了,算你眼瞎心盲,运气不好。
我只能给人打工慢慢还你钱了。”
李樰摇头:“不会的,我选的男人,我相信。”
李彬也是过去,一起吃饭:“来晚了,堵车。”
李樰赶紧给姐准备调料和芝麻酱:“怎么样,累不累?”
李彬摇头:“还行,刚刚和冯导拍摄完成公益广告,也算第一次合作了。”
李樰看着愁容满面的姐:“那怎么看起来,这么愁?”
李彬叹气:“还不是我们借钱的事情。
石涛知道了我最近投资电影的事情,以为要离开他。
他闹腾的很难看。
还让借给我钱的几个人,找我要钱,今天直接跑去公司了,我说过几天给他们。”
李樰也沉默起来,她看着陈遇:“你能把自己规划得那么好,难道不应该替我们考虑一下吗?
怎么说,我也是你女人。
这钱也是借给你的。
你也说了,借=姐。
我姐都是你的人,你怎么一声不吭啊?”
陈遇愣了下:“我又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规划。
怎么说啊,回去说吧。
不就是一点钱,我还有一个房子,卖了就行了。
多大点事,不至于生气。
我们以后不会缺钱的。”
三人里,只有陈遇吃的特别开心,两姐妹没心情吃饭,简单吃了点就回去了。
回去李樰的房子后,李樰泡茶,说了下情况。
她姐与已婚富商石涛地下相恋,对方出资供她拍戏养家,屡次许诺离婚求婚,她因经济、资源依赖只能隐忍维系。
陈遇低头想了一会开口:“威尼斯电影节9月8号闭幕式。
这个剧本是好剧本,获奖概率也很大。
但是现在是六月,我说话没有分量。”
李樰听到后也是想了想:“如果我们姐妹赌在你身上,你会让我们输吗?”
李彬也是目光死死盯着他。
陈遇耸耸肩:“你直接告诉我,我抛弃你们,你会弄死我不就行了。”
李樰到底是东北女人,一生气,一着急直接动手了,拧着他耳朵:“说,正经的,别扯没用的。”
陈遇也直接将她搂在怀里:“其实这事简单也简单,复杂也复杂。
他生意根基、人脉、家族产业都和原配捆绑,离婚要分走大半资产,地产项目资金链直接断裂,根本不敢真离婚。
对你姐,他只会继续画饼拖延,嘴上哄着说迟早离婚,不会兑现,也不会主动和你姐断开。
你把事情告诉了原配, 原配不会跟石涛离婚,只会收紧财权,管控他所有资金与项目,断了你姐所有资源扶持。
原配会上门施压你姐,圈内散播她依附富商的流言,毁掉她刚起步的演艺口碑。
石涛两头安抚,一边讨好原配保全生意,一边用钱补偿你姐稳住人,依旧不会离婚娶她。
整体结果,你姐拿不到名分,事业、经济双双受损,关系只会更僵持,没法逼石涛二选一。”
陈遇微笑看着。
李樰看着这笑容,觉得他在示威:“你把问题解决了,晚上。”
陈遇一听这话。也是睁大了下眼睛。
李樰一看他想美事,直接掐着他脖子,把他按到沙发上,给他后背上锤了几下:“都什么时候了,还给我显摆你的脑瓜子。”
陈遇也是服了:“这事我说的很明显了,你的脑子一定听懂了。”
李樰一看也不能逼急了,万一真跑了怎么办:“我听不懂,没听说过‘女人有了依靠,就懒得动脑子了’那句话。
我告诉你,我只有你一个男人,以后也只会有你这一个。”
陈遇听着这话,瞬间没有一点点脾气了。
这话没有哪个男人能顶得住。
此刻李彬电话响了,她接通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愤怒的中年男人声音:“你回京城了,为什么不回来?”
李彬沉默一会开口:“最近你情绪太激动了,还是先冷静下吧。”
石老板也是不装了:“你背着我找男人,你借钱投资这个男人电影,是为了找下家。
你不看看现在的文艺片,十个里难有一个能赚钱,你也不怕亏死。
拿着我的钱,养小白脸。
现在,立刻,马上回来。”
李彬摇头:“我不回去了,回去又能如何,你能和对方离婚?”
石老板不管:“你不回去,可以把钱还给我,我在你身上花了800万。
要么你现在回去。
要么还钱,我看你能不能还上这笔钱。”
此刻电话直接挂了。
李樰也是急了:“火烧眉毛了,快说。”
陈遇也站起身来:“直接找原配,告诉她,自己想离开,不想参与这三角关系。
原配核心诉求是保住家庭、稳住自家产业。
不会为难你姐,反而主动出面,出钱补偿、帮你姐彻底断干净,甚至动用关系拦住石涛,不让对方再纠缠。
原配回家严控石涛资金、限制他外出,警告他再纠缠就清算财产、插手公司事务。
不会对外散播流言,避免自家丈夫丑闻影响生意,私下解决了事。
原配掐住他资金来源,断了他给你姐砸资源、花钱的路子,他就没手段继续挽留你姐了。
最多私下纠缠几次,被原配严厉约束管控后,只能被迫放手,心里憋屈却毫无办法。
你姐告诉原配,她是因为家庭父母生病,还有年少不懂事,相信对方是自己白马王子才跟了他。
哪里知道,他是拿你的钱,养着我。
这样下来,原配说不定还会给几十万,买断。
再说了,这个男的送你姐的房子,车子,还有钱。
用他们婚内财产买的,根本不合法,可以被追回,稍微懂点常识的人都知道。
况且这房子,车子,都放在哪里,还给他就行了。
对了,你们姐妹俩这钱,是怎么拿出来的?”
李彬低头不说话。
李樰犹豫下没开口。
陈遇看她们不说,此刻整理了下衣服:“我家里还有一套房子,卖了后,先把钱给你。
我还有事。”
李樰也是拉着他不让走:“花姐借了10万,任权7万,还有几个朋友加起来,凑了8万,我姐还有5万。
最近那几个朋友一直要钱,我这边说电影节过后,优先给他们。
但是他们不管那么多,今天没想到直接要到公司了。”
陈遇也是醉了:“我敢借,你还真敢给啊。”
陈遇都忘了,现在的明星还不是一天208万的时候。
李樰也是叹气:“我们好不容易看到了机会,没办法嘛。
行了别生气了,晚上好好哄你。”
李彬咳嗽了下:“咳咳。
这么说我去找原配,能顺利脱身还能拿一笔补偿?”
陈遇点头:“大概率可以,如果他要你赔偿花费,就报警让法院判。”
我这几年主要是文艺片,走获奖路线。
个人形象稍微损伤一点,也无所谓。”
李滨还是相信陈遇的个人能力和潜力的:“明天正好休息,找那个女的摊牌。”
第二天阳光明媚,三人去。
第二天一早,陈遇带着李斌、李樰,拎着房本、车本和一箱首饰,直奔石涛的地产公司。
走到前台,陈遇开口:“麻烦通报林慧林总,我们过来退还石总赠予的全部财物。”
前台打完内线,领着三人上楼。
推开办公室门,林慧看见他们,猛地一拍桌子,火气直冲头顶:
“你们还好意思找上门?
组团来我公司逼宫是吧?
石涛背着我在外乱花钱,那些全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
陈遇淡淡开口:“逼宫谈不上,昨晚石涛特意打电话,逼着我们全额退钱,我们今天专程过来对账清算。”
林慧胸口剧烈起伏,咬牙追问:“那个混账东西,到底在她身上砸出去多少钱?”
陈遇把一沓转账、购物凭证全部摊在办公桌上:“我们能拿出完整凭证的,房产、车子、珠宝折算一共七百二十万,这些转账、购买票据全都摆在这,一笔一笔能核对。
至于他嘴里说的额外八十万应酬开销,我们手里没有任何对应消费记录,根本没法证实。”
林慧当即不服气,嗓门拔高一大截:“老石亲口说了就是花了八十万,那肯定就是实打实花出去了!
她当初就是个没名气的小透明,能混上演员这条路,请客送礼、应酬吃喝哪一样不要钱?
八十万看着不多,但也不能白白打水漂,这笔钱你们必须还!”
陈遇笑了:“凡事讲究凭证,嘴上说花八百万,就得拿出八百万的完整流水记录。
空口说白话不作数,没有消费记录,这笔钱你找法官说。”
李彬低着头小声解释:“我早就打算和石涛彻底断干净,今天专门过来退东西了结。
当初他骗我单身,许诺要和我成家,这几年我免费帮公司站台宣传、陪客户谈生意,网上媒体都能查到记录,也给他拉来不少订单,从来没有白白占他便宜。”
林慧压根听不进去,满心委屈不甘:“贵重财物还给我理所应当,那八十万开销我必须要,不然我这口气这辈子都顺不下去!”
前台偷偷给在外谈业务的石涛通风报信,石涛立刻打来电话,急急忙忙劝李彬先走:“冰冰你先带着东西离开,这事我私下跟我老婆沟通,别在公司闹得场面难看。”
李彬轻轻摇头:“今天账目不说清楚,我不会走。”
没过多久,石涛火急火燎赶回办公室。夫妻俩一见面就争执拉扯,当场扭打起来,办公室桌椅撞得砰砰响。
陈遇见两人吵得没完,林慧还死咬八十万不肯松口,直接掏出手机报警。
民警很快赶到,现场鸡飞狗跳,一边拦着撒泼哭闹的林慧安抚,一边两头来回调解,两边各执一词,怎么劝都谈不拢。
林慧红着眼嘶吼,咬死必须赔付八十万。
陈遇当着民警的面,摆出一副无奈示弱的样子,顺带把其中利害掰开说透:“我们是真拿不出这八十万,手头一点积蓄都没有。
今天当着民警的面,咱们把法律道理讲明白。
若是只算两人相处的赠予,房子车子七百二十万我们一分不差全还给你们,法律上这块你们确实有理。
但这八十万全是当年应酬、打点人情的消耗开销,没有单独转给冰冰的流水,法院一般不会支持返还这种共同花销。
退一步说,真闹到法院,非要把这些应酬往来定性成一次性金钱交易,那性质就变成嫖娼了。嫖娼是违法行为,相关钱款会被公安直接收缴,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石涛还要被拘留留案底。
我们实在无力承担你们口中这八十万,要是你们执意不肯松口,那就只能交由法院判决。一旦开庭,所有往来细节都会公开,这钱怎么花了,那就让谁证明下。
法官判我们该承担多少,我们绝不耍赖,真到那一步,我们该卖房卖房,卖血卖血。
就算我去当鸭子、当牛郎,
这两个女的,去当小姐。
也想尽一切办法凑钱偿还,绝不逃避责任。
只要法院判下来,我们就认。”
这话落在石涛和林慧耳朵里,两人心里咯噔一下。
一旦正式起诉开庭,两人婚外相处、常年应酬往来的内情全部公之于众,地产圈合作客户都会听说这件事,公司口碑彻底败坏,后续项目合作全部受影响,损失远远不止八十万。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里彻底慌了,再也不敢强硬逼迫。
僵持半天,林慧只能憋屈松口:“行,那八十万我们不再追究,东西留下,从此两不相欠。”
陈遇怕对方事后反悔,当场要求手写结清字条,一式两份,双方各自保管一份,民警只在场见证,不做存档记录。
四人挨个签字按完手印,陈遇收好字条,护着李彬姐妹转身走出办公室。
三人刚踏出办公室门,身后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
刚才还有民警在场,两人尚且收敛几分,此刻没了外人,林慧直接揪着石涛又抓又骂,两人彻底大打出手,摔杯子、掀文件夹的动静此起彼伏,怒骂声顺着走廊飘老远。
陈遇没有回头,带着两个姑娘慢慢往楼下走。
走出写字楼大门,清爽的晚风迎面吹来,李彬紧绷了整整一天的肩膀终于垮下来,长长吐出一口堵在胸口的浊气。
纠缠折磨她许久的烂摊子,今天总算一刀两断彻底切割。
摆脱那段荒唐不堪的过往,这一刻,她像是卸下千斤重担,真正重获新生。
自己家里最困难时候,他出现了,说没有感情也不可能。
说喜欢,还没有自己喜欢任权多。
这荒唐的几年,就这样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