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扯碎了厚重的积雨云层。
直升机腹部的高强度探照灯光柱,与高悬苍穹的冷月交汇,化作一道毫无死角的强光,生硬地砸在林渊抬起的脸上。
失去了那层厚重树脂镜片的物理遮挡,造物主肆意挥霍灵感雕琢出的完美皮相,带着不讲道理的视觉霸权,悍然接管了这片风雨交加的泥泞天地。
那张脸上的线条,每一寸都精准地踩在碳基生物审美的绝对死穴上。
肤色透着一种经年不见阳光的玉质冷白,在强光下泛着惊心动魄的微芒。深邃的眉骨折叠出锋利的阴影,向下延伸出挺直的鼻梁。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高位者的算计,也没有权势堆砌出的傲慢,只有一种尚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的纯粹与茫然。
最要命的,是他脸上那些并不完美的瑕疵。
沉重的钛合金镜框长时间压迫,在他的鼻骨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这道淤红非但没有破坏整体的骨相,反而像是上等羊脂白玉上的一道泣血裂纹,透出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眼尾处,刚才被碎石擦破的伤口正往外渗着新鲜的血珠。殷红的血丝顺着冷厉的下颌线蜿蜒滑落,没入被雨水湿透的洗白旧t恤领口深处。
高不可攀的清冷神性,与跌落泥潭任人蹚过的破碎感。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同一具血肉之躯上发生了最惨烈的物理冲撞。这种冲撞化作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恐怖生物电波,顺着光线的折射,直直刺穿了楚倾月的瞳孔。
楚倾月就站在他面前不到半步的地方。
她的视神经在接触到这幅画面的零点一秒内,遭受到了一场毁天灭地的降维打击。
瞳孔瞬间收缩成两个危险的针尖。大脑处理中枢在庞大且恐怖的视觉信息流前,直接触发了死机保护机制。她听不见头顶直升机旋翼震耳欲聋的轰鸣,感受不到砸在肩膀上的冰冷秋雨。
呼吸被一把无形的钢锯齐根切断。
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铁手死死攥住,停跳了一拍后,开始以一种撕裂心肌的恐怖频率疯狂撞击肋骨。血液倒灌,冲刷着血管壁,耳膜因为颅内压的急剧升高而鼓胀发疼。
那股没有了树脂镜片阻挡的干净冷香,顺着雨夜的湿气,蛮横地冲开她的齿关,直灌肺腑。
楚倾月常年饱受S级精神狂躁症折磨的大脑,在这股气息的冲刷下,发出一阵战栗的悲鸣。盘踞在精神海里的暴戾、偏执与高高在上的资本傲慢,被尽数碾碎成灰。
她那双平日里能在谈判桌上用眼神杀人的凤眸,此刻盈满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痴迷。
她死死盯着林渊的脸,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寒战。她想跪下去,想用自己那身高定西装的裙摆去擦拭他下巴上的泥水,想把自己的颈动脉凑到他的嘴边,祈求他垂眸咬下一口。
这是一种将自我尊严彻底剥离的病态臣服。
林渊半张着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他看不懂对面这位女首富眼底掀起的滔天海啸,他只觉得冷。失去镜框的庇护,山风毫无阻碍地刮过右半边脸,那道擦伤接触到冷空气,疼得他直抽冷气。
但肉体上的刺痛,远不及他此刻心底蔓延的绝望来得猛烈。
完了。
林渊的后背死死抵着粗糙的树干,目光呆滞地看着泥水里那滩玻璃粉末。这副要命的高级劳保眼镜,就这么彻彻底底地碎成了渣。
直男那套在底层摸爬滚打建立起来的生存逻辑,在危机面前疯狂运转。
那可是航天材料!是楚老板大半夜打电话,不知道花了多少万专门定做的特级防护装备!他一个月三千块钱的死工资,就算不吃不喝打十年白工,也赔不起这一个金属框。
更何况,外面的社会乱成了那副鬼样子,这副眼镜是他唯一能遮挡这张惹祸脸的护身符。
现在东西碎了。老板连直升机都开出来了,还亲自跳下来抓他。这架势,分明是要跟他清算旷工和损坏公司贵重资产的总账。
“这得扣多少钱……软软下个月的营养液该怎么办?”
强烈的生存焦虑,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压在林渊的脊梁骨上。他甚至不敢去细想楚倾月刚才那句“用纯金链子锁在地下室”的恐吓,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丢了这份工作,更不能背上还不清的债务。
林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带着雨水腥气的唾沫。
他努力克服着左脚踝扭伤的剧痛,站直了身子。那双深邃清澈的眼眸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掩去了眼底的惊惶。
“楚总……”
林渊的声音沙哑粗粝,在直升机的轰鸣声中显得微弱又单薄。他微微躬着背,拿出了一个底层打工人面对愤怒金主时最卑微的讨好与认命。
“我真不是故意弄坏的。这眼镜摔碎了,算工伤损耗行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抬起沾满泥灰的右手,试图指一指地上的残骸。手腕却被楚倾月死死攥着,动弹不得。
“如果不行的话……”林渊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做出了最大的妥协,“你从我下个月的工资里慢慢扣,扣一半都行。求你千万别开除我,也别把我关进地下黑工厂做苦力,我家里还有生病的妹妹要养。”
风雨交加的深山老林,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停滞。
这几句充满了市井穷酸气、斤斤计较的话,配上那张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容颜,在楚倾月的耳边轰然炸开。
楚倾月的大脑彻底短路了。
这种错位感太荒谬了,荒谬到撕裂了她所有的认知常识。
一个只要勾勾手指,就能让全世界财阀心甘情愿奉上全部身家、甚至不惜发动战争来争夺的神明。此刻正站在烂泥坑里,浑身湿透,因为害怕丢掉一份月薪三千的收银员工作,低声下气地求她不要扣钱,不要开除他。
他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是个需要攒钱交医药费的穷光蛋。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鸿沟,化作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楚倾月的心脏上反复拉锯切割。她觉得心痛,痛到无法呼吸。她想把楚氏财阀的所有公章和银行卡全部塞进他手里,告诉他这座城市都是他的。
但她不能。一旦打破这个让他敬畏的阶级外壳,他就会发现她不过是个被他气味操纵的可怜虫,他会头也不回地逃离这群疯子。
楚倾月死死咬着牙,眼眶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她看着林渊眼底那份真切的恐慌,看着他那副生怕被资本家索赔的窝囊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顺着她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引以为傲的权势和金钱,在这个男人单纯到发指的生存逻辑面前,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楚倾月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丧失了握力。她不由自主地松开手,脚步虚浮地往后退了半步。